從斷龍城遺址返回青雲宗的路上,龍傲天沒有再刻意步行。
他僱了一輛馬車,與顏如雪同乘,一路不急不緩的向北而行。
車內空間不大,兩人相對而坐,中間放著一張小几,几上擺著粗陶茶具。
車簾偶爾被風掀起,露出窗外不斷後退的田野、村莊和遠山。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組隊執行宗門任務麼?”顏如雪忽然開口,打破了車廂內長久的寧靜。
龍傲天正望著窗外出神,聞言轉過頭來,嘴角浮現一絲笑意。
“自然記得。那時你是內門人人敬仰的天才師姐,我是剛入內門、靈根墊底的師弟。顧景辰作梗,硬是將我們塞進同一個隊伍,本是想看你如何嫌棄我。”
“我確實嫌棄過。”顏如雪坦然道,“覺得你修為太低,只會拖累任務進度。”
“後來呢?”
“後來在妖獸潮中,你明明可以自己逃命,卻返回來救我。”
顏如雪的目光透過白紗,落在龍傲天臉上,“那時我才明白,修為高低與心性高低,原是兩回事。”
馬車顛簸了一下,茶碗中的水面泛起漣漪。
龍傲天看著那些漣漪,忽然道:“其實那時我也怕。怕死,怕辜負父母的期望,怕一輩子都只能做個被人瞧不起的廢物。”
“但更怕的是,如果連自己的本心都守不住,就算修成元嬰、化神,又與行屍走肉何異?”
這句話說得平淡,卻讓顏如雪心中一動。
本心。
修仙界中,多少人為求長生、為求力量,漸漸迷失了最初踏上這條路時的初衷。
有人變得冷酷無情,有人變得貪婪自私,有人為突破瓶頸不惜血祭蒼生。
能始終守住本心者,萬中無一。
“你的本心是甚麼?”顏如雪輕聲問。
龍傲天沉默片刻,端起茶碗,卻不喝,只是看著碗中倒映的自己。
“起初,我只是想證明自己不是廢物,想讓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閉嘴,想為父母報仇。”
他緩緩道,“後來,得了機緣,修為漸長,想的就變成了要變強,要站得更高,要看更遠的風景。”
“現在呢?”
“現在……”龍傲天將茶碗放下,目光投向窗外,“我想為這世間做點甚麼。”
顏如雪靜靜等著下文。
“這一路遊歷,我見了太多。”龍傲天繼續說,“茶攤老漢的安守,是道;李老三為救妻子拼盡全力,是道;”
“廢墟見證王朝興衰,是道;採藥老者看破生死,也是道。可這世間,還有太多人困在自己的‘道’裡,不得解脫。”
“五靈根修士因資質被歧視,散修為了一點資源以命相搏,凡人一生困於生老病死……”
他頓了頓,“我以前覺得,這是天理迴圈,是弱肉強食的法則。但現在我忽然想——既然我有能力,為何不能試著改變?”
“你想改變甚麼?”顏如雪問。
“我想改變的不是法則,而是認知。”
龍傲天的眼神漸漸明亮,“我要讓世人知道,五靈根不是廢物,而是造化饋贈;要讓資源不再被少數人壟斷,讓所有有心向道者都有機會;要讓修仙之路,不再只是少數人的特權。”
“這很難。”
“我知道。”龍傲天點頭,“但若不去做,就永遠不可能。”
車廂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規律地響著。
許久,顏如雪忽然摘下帷帽,露出了那張清冷絕美的面容。
她看著龍傲天,眼中沒有往日的冰雪,只有一片澄澈。
“我的本心,也在變化。”她說。
“哦?”
“我出生便是冰系單靈根,從小被捧為天才,所有人都告訴我,我的路就是不斷變強,直到飛昇上界。”
顏如雪的聲音很輕,“我曾經以為這就是全部。直到遇見你,直到與你並肩作戰,直到看到你在問道峰上為數十萬修士講法,直到這次跟你一路遊歷……”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思緒。
“我忽然發現,變強本身並沒有意義。有意義的是,變強之後,能守護甚麼,能改變甚麼。”
顏如雪的目光堅定起來,“所以現在,我的本心是——與你並肩,走你想走的路,做你想做的事。”
龍傲天心中一震。
他從未聽顏如雪說過這樣的話。這個冰霜般的女子,向來是做的比說的多,表達情感更是含蓄至極。
此刻這番近乎剖白的話語,其分量之重,遠超千言萬語。
“這條路可能很難走。”龍傲天說。
“所以更需要兩個人一起走。”顏如雪的回答簡單直接。
“可能走到最後,也不會有結果。”
“走的過程,就是結果。”
四目相對,車廂內彷彿有甚麼東西融化了,又有甚麼東西凝聚了。
龍傲天忽然笑了,那笑容中有釋然,有感動,更有一種找到同路人的欣慰。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顏如雪看著他的手,片刻後,將自己的手輕輕放了上去。
兩隻手交握的瞬間,龍傲天體內的五顆元嬰忽然同時睜開眼,各自射出一道光芒。
而顏如雪丹田內的冰鳳元嬰也振翅長鳴,釋放出湛藍光華。
五色光與冰藍光在兩人體內流轉,竟開始緩慢地交融。
金生水,水與冰同源,冰藍光滋養著金色的鋒銳;
木需水潤,冰藍光讓青色生機更加彭勃;
火需水制,冰藍光讓赤色烈焰更加可控;
土得水潤,冰藍光讓黃色厚重更加溫潤。
而五色光反哺冰藍光,讓那份冰寒中多了金之堅毅、木之生機、火之溫暖、土之包容。
這是功法與道韻的天然契合,是五靈根與冰靈根的完美互補。
兩人都感受到了這種變化,對視一眼,同時閉目凝神。
馬車繼續前行,車伕哼著不知名的小調,完全不知道車廂內正發生著一場無聲的蛻變。
龍傲天的意識沉入丹田,五尊元嬰神靈同時站起,面向中央。
在那裡,一道冰藍色的虛影緩緩凝聚,化作顏如雪的模樣,不是真正的元嬰,而是她的道韻投影。
“金為鋒,主破障。”金衣神靈開口,聲如劍鳴。
“木為生,主滋養。”青衣神靈輕語,聲如春風。
“水為潤,主調和。”藍衣神靈低吟,聲如溪流。
“火為燃,主淨化。”赤衣神靈沉聲,聲如烈焰。
“土為載,主包容。”黃衣神靈緩言,聲如山嶽。
五道聲音合在一處:“五靈輪轉,天地為爐,煉我真道。”
冰藍虛影微微頷首,化作無數光點,融入五色光華之中。
龍傲天忽然明白了。
他的道,從來都不是一個人的道。
五靈根之所以強大,不是因為他能一個人掌握五種力量,而是因為他能“容納”。
容納不同的屬性,容納不同的力量,容納不同的道。
而現在,他容納了顏如雪的道。
這不是簡單的功法交融,而是道心的共鳴,是未來道路的確認。
許久,兩人同時睜開眼。
車廂內,五色與冰藍的光華已經消失,但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種玄妙的韻律。
兩人的氣息都變得更加圓融,更加深邃。
“原來如此。”龍傲天輕聲說。
“嗯?”顏如雪看著他。
“我一直在尋找‘我的道’,卻忘了,道從來都不是孤立存在的。”
龍傲天的眼神清明透徹,“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剋,本就說明天地萬物都是相互關聯的。我的道,自然也與其他人的道相互關聯。”
他頓了頓,繼續說:“採藥老者說得對,活人的道要在活人中尋。而尋找的方法,不是旁觀,而是參與,是連線,是與他人道心共鳴,在共鳴中找到那個最和諧的平衡點。”
顏如雪若有所思:“所以你接下來……”
“我要回青雲宗,但不是閉關,而是踐行。”
龍傲天語氣堅定,“我要將遊歷所得,化為實際的行動。改良功法、最佳化丹方、完善煉器之法,將這些傳承下去。同時,我還要尋找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不是下屬,而是同行者。”
“同行者……”顏如雪重複著這個詞,眼中泛起光彩。
“就像你和我。”龍傲天握緊她的手,“一人之力終有窮盡,但眾人之力可移山填海。”
“我要的,不是建立一個以我為中心的勢力,而是編織一張同道者的網,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發光發熱,共同推動這個時代向前。”
顏如雪忽然想起,遊歷途中龍傲天說過“因果之線”的感悟。
原來他那時就在思考如何編織這張網了。
“你打算怎麼做?”她問。
“第一步,完善《五氣朝元功法》的築基篇和金丹篇,讓五靈根修士有法可依。”
龍傲天早已成竹在胸,“第二步,公開我改良的中低階丹方和煉器法門,讓散修和小宗門也能受益。”
“第三步……設立‘問道學宮’,不設門檻,有教無類,凡有心向道者,皆可來學。”
“這會觸動很多人的利益。”顏如雪提醒。
“我知道。”龍傲天點頭,“所以不能急,要一步一步來。先從青雲宗開始,以點帶面,慢慢影響整個冀州,再輻射九州。這個過程可能需要百年、千年,但至少,我們可以開這個頭。”
顏如雪看著他眼中那團火,忽然覺得,這樣的龍傲天,比那個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傲天仙尊”更加耀眼。
因為那是理想的光芒。
“我會幫你。”她只說了三個字。
馬車忽然停了下來,車伕在外面喊道:“兩位客官,前面就是青雲鎮了,再往前就是青雲宗山門,馬車不讓進了。”
龍傲天掀開車簾,果然,熟悉的青山已在眼前。
青雲宗七十二峰在雲霧中若隱若現,護山大陣的光輝如一道淡金色的天幕,籠罩著整個宗門。
他付了車錢,與顏如雪一同下車。
站在山門前,看著那塊刻著“青雲宗”三個大字的石碑,龍傲天忽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一個月前,他從此處離開,心中滿是困惑與迷茫。一個月後,他回到這裡,心中已然一片清明。
“走吧。”顏如雪說。
兩人並肩踏入山門。
守門弟子見到他們,先是一愣,隨即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龍長老!顏長老!你們回來了!”
訊息如風一般傳遍宗門。
當龍傲天和顏如雪走到主峰廣場時,狂戰以及一眾長老、核心弟子已經等在那裡。
眾人臉上都是喜悅之色,但更多的是期待。
他們都知道,龍傲天此番遊歷歸來,必然有所得。
龍傲天的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最後落在墨塵子身上:“師尊,我回來了。有些想法,想與諸位商議。”
墨塵子撫須而笑:“老朽等這一天,已經等了一個月了。走吧,議事殿已備好茶點。”
眾人簇擁著龍傲天和顏如雪向議事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