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彼得在一陣要將頭骨鑽穿的痛苦中醒來。
窗簾的縫隙裡透進幾縷灰白色的晨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熟悉沙發上,身上蓋著一張薄毯。
這裡是喬倫的家。
昨晚的記憶在他腦海中瘋狂沖刷。
耳邊好似還回蕩著小巷裡,那個劫匪手臂骨骼被自己硬生生折斷時發出的脆響。
銀行旁,那個年輕警察被飛濺的混凝土塊砸中,抱著血肉模糊的小腿發出的那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格溫那雙盛滿了驚恐與失望的藍色眼眸在他的腦海裡無限放大,那句“你嚇到我了,彼得”像把刀子反覆捅進他的心臟。
還有天台上,馬特·默多克那被打得口中咳血,撞在牆壁上無力滑落的身影……
最後,一切畫面都定格在那雙淡漠的碧色眼眸。
“該打針吃藥了,彼得。”
“呃啊……”
彼得雙手死死抱住頭,喉嚨裡擠出壓抑至極的痛苦呻吟。
羞愧、悔恨、後怕……
讓他整個人都控制不住地劇烈發抖。
那不是我。
不,那就是我。
他痛苦地意識到,那件黑色的衣服只是一個放大器,一個催化劑。
它放大了他心底最深處的憤怒、內疚和破壞慾,但真正揮出拳頭,真正說出那些傷人話語的,是他自己。
是他,彼得·帕克。
是他打傷了亦師亦友的馬特。
是他誤傷了恪盡職守的警察。
是他用最惡毒的姿態將自己最愛的人推開。
是他,被那突如其來的強大力量衝昏了頭腦,心甘情願地變成了一個連自己都感到恐懼和陌生的怪物。
廚房的方向傳來冰箱門開啟又關上的聲音。
喬倫從廚房裡走出來,手裡拿著兩個玻璃杯。
他將其中一杯放在彼得面前的茶几上。
“醒了?”
彼得抬起頭,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該說甚麼?
謝謝你把我揍醒了?
還是,對不起,我昨晚真的想殺了你?
“喝點水。”
喬倫沒有理會他的掙扎,自顧自地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彼得顫抖著手拿起杯子,玻璃杯的觸感讓他混亂到快要爆炸的思緒稍微冷靜了些。
他猛灌了一大口,冰水順著喉嚨滑下,澆熄了一點那灼燒般的痛楚。
“我……馬特他……”
“死不了。”
喬倫的回答簡單直接,不帶任何安慰的成分。
“骨頭斷了幾根,我已經幫他接上了。他比你想象得要硬朗得多。”
聽到馬特沒有生命危險,彼得心中的一塊石頭落了地,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重的無力感。
“格溫給我打了電話,想道歉就親自去跟格溫說,跟我說沒用。”
喬倫拿起茶几上的遙控器,隨手開啟了電視。
明亮的螢幕上,J·喬納·詹姆森的那張臉佔據了整個畫面。
他今天看起來神采奕奕,容光煥發,興奮得像是中了五百萬彩票。
“看到了嗎!市民們!看到了嗎!”
詹姆森對著鏡頭用力揮舞著手臂,唾沫星子橫飛。
“我說了甚麼來著!我說過甚麼來著!在正義的輿論壓力下!在全體紐約市民的怒吼聲中!那個黑色的爬牆怪物,那個暴力的私刑者,終於夾著他那黏糊糊的尾巴逃跑了!”
“他消失了!整整一夜!紐約市再也沒有出現那個黑色暴徒的身影!”
“這證明了甚麼?這證明了我們的聲音是有力量的!我們紐約市民,不需要這種凌駕於法律之上的怪物!”
電視畫面切換到街頭採訪。
一個抱著孩子的母親對著鏡頭說:“謝天謝地,我終於敢讓我的孩子出門玩了,之前我真的很害怕那個黑色的東西會突然出現。”
另一個白鬍子老頭一臉嚴肅地評論道:“黑色蜘蛛俠的出現和迅速消失,都暴露了我們城市監管體系存在的漏洞,我們應該深刻反思,如何避免類似的超級暴力個體出現……”
“把他關進監獄!找到他!然後永遠別放出來!”
詹姆森的臉又切了回來,他興奮地拍著桌子,看上去要從螢幕裡跳出來。
彼得雙手抱著頭。
“我……我搞砸了……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曾是這個城市的英雄,是孩子們眼中閃閃發光的偶像,是那個會幫老奶奶找回貓咪的“友善鄰居”。
現在他成了人們口中避之不及的暴徒,怪物,是需要被“輿論壓力”嚇跑的惡棍。他親手摧毀了自己建立的一切。
“啪。”
喬倫面無表情地關掉了電視。
“是那件衣服放大了你的陰暗面,但做出選擇的,還是你自己。”
“憤怒、內疚、對力量的渴望,這些情緒本身都不是錯。”
這句話讓彼得愣住了。
“但被它們支配,被它們牽著鼻子走,”喬倫的聲音陡然轉冷,“你就不再是英雄。”
“你只是一個,更強的惡棍。”
一個更強的惡棍。
這句話剖開了彼得的自我辯解和偽裝,將那個最醜陋的真相血淋淋地暴露出來。
他以為自己獲得了更強的力量,可以執行更徹底的正義,可以不再有任何遺憾。
結果,他只是變成了自己最痛恨、最想消滅的那種人。
他昨晚對馬特所做的一切,不正是惡棍的行為嗎?
彼得的眼眶紅了,淚水在裡面打轉,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哭腔。
“那我該怎麼辦?jojo……我到底該怎麼辦?”
他像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用一種近乎哀求的眼神看向眼前這個唯一能提醒他,也唯一願意跟他心平氣和說話的朋友。
“去彌補。”
“去跟那個被你打傷的警察道歉,不管他接不接受,不管你要付出甚麼代價。”
“去跟格溫道歉,祈禱她還能原諒你這個被力量衝昏了頭的蠢貨。”
“跟你自己道歉,為你的傲慢、失控和你對責任二字的背叛。”
“然後,穿回你的紅藍制服,告訴整個紐約,蜘蛛俠回來了。”
他看著彼得那雙重新變得迷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是那個友善的鄰居蜘蛛俠,而不是昨晚那個只會施暴的懦夫。”
友善的鄰居蜘蛛俠。
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他只記住了“能力”,卻徹底忘記了“責任”。
彼得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就是這雙手,曾從火場中救出孩童,曾接住墜樓的平民,也曾……打傷無辜的人,傷害了自己最愛的人。
他該怎麼辦?
喬倫的話在他那被黑暗和絕望淹沒的隧道盡頭,點亮了一盞燈。
通往那盞燈的路佈滿荊棘。
他需要放下所有的驕傲和自尊,去赤裸裸地面對自己的錯誤,去承擔所有他該承擔的後果。
但他別無選擇。
彼得站了起來。
他的眼神裡,重新燃起了一點微弱但倔強的光。
他知道,這會很難。
但他必須去做。
因為,他是蜘蛛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