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到站。
彼得跟在喬倫後面，腳步虛浮。
喬倫沒有回頭，雙手插兜徑直走向出口。
彼得看著自己的手。
剛剛，就是這隻手突然擋住了喬倫的攻擊。
然後，用另一隻手打向了他。
那不是他的反應。
他的身體從來沒有那麼快過。
也從來沒有那麼大的力氣。
“等等！”
彼得喊了一聲，快步追了上去。
喬倫的腳步沒有停。
“剛剛在車上究竟發生了甚麼？”
彼得跑到他身邊，聲音裡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
“我的手，它自己動了。”
喬倫瞥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向上走。
他的沉默讓彼得更加慌亂。
“還有你，你怎麼擋住的？”
“你只是輕輕抓住了我的手腕，我就動不了了。”
“你的力氣……”
彼得想起了湯普森的摔倒和井蓋。
想起了喬倫肩膀撞在他身上時的力量。
走出了地鐵站，彼得的鼻子抽了抽。
披薩店的香氣和垃圾箱的酸腐。
這些味道從未如此清晰過。
彼得只感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喬倫此時已經走到了街口等待紅綠燈。
彼得踉蹌著跟過去，站在他身邊。
“你到底是甚麼人？你不是普通的高中生對不對？”
沉默的喬倫一言不發，直到綠燈亮起才邁步走過斑馬線。
彼得緊緊跟在後面。
“求你了，告訴我，我的身體到底怎麼了？”
“我感覺很不對勁。”
“頭很暈，渾身發燙，還出了很多汗。”
“在奧斯本的時候，我好像被甚麼東西咬了一下。”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摸自己的後頸。
那個紅腫的地方，現在摸上去又燙又硬。
喬倫的腳步終於停下。
但彼得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覺得是怎麼了？”
彼得被問得一愣。
“我不知道。”
“我感覺……感覺自己快要死了。又或者，正在變成別的東西。”
一輛汽車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
刺耳的喇叭聲讓彼得的腦袋嗡的一聲。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
那聲音在他的耳朵裡被放大了十倍，像鑽頭一樣鑽著他的神經。
“我……”
他還想說甚麼。
喬倫已經轉過身，繼續向前走。
彼得不知道他要去哪裡，但喬倫是唯一的希望。
他只能跟上。
他們走在英格拉姆街上。
這條路彼得走了很多年，熟悉這裡的每一塊磚。
但今天，一切都變了。
他的眼睛能看清人行道上每一道細小的裂紋。
能看清遠處公寓樓上，一隻鴿子梳理羽毛的動作。
他的耳朵能聽到兩個街區外，一對情侶的低聲爭吵。
能聽到自己腳下，下水道里水流的聲音。
這個世界的資訊正以一種暴力的方式瘋狂湧入他的大腦。
他的大腦處理不過來。
眩暈感越來越強。
他感覺自己隨時都會倒下。
“我……我快不行了。”
彼得扶住路邊的電線杆，大口地喘氣。
“你只是在適應。”
“適應？”
彼得不明白。
“適應甚麼？”
“新的你。”
喬倫說完，指向街對面。
那是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超市，燈火通明。
“我要去買點東西。”
他沒有再管彼得，徑直朝超市走去。
彼得扶著電線杆看著喬倫的背影。
新的你。
這三個字在他腦海裡迴響。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然後，他試著慢慢用力。
他能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正在肌肉和骨骼間流動。
他抬頭，看向那根被他扶著的鐵質電線杆。
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他鬆開手，後退一步。
他想看看，這股力量到底有多強。
就在他準備做甚麼的時候。
喬倫的聲音從馬路對面傳來。
“別弄壞公共設施。”
“賠起來很麻煩。”
彼得的動作僵住了。
他回頭，看到喬倫正站在超市門口轉身看著他。
隔著一條馬路，喬倫是怎麼知道他想做甚麼的？
彼得的心裡莫名一慌。
這個男人，不光知道他身體的變化。
甚至能看穿他的想法。
他到底是甚麼？
穿過馬路，彼得跟著喬倫走進超市。
超市裡的冷氣讓他稍微舒服了一點。
喬倫正在生鮮區。
他站在冷櫃前，很認真地在挑選牛排。
他拿起一盒，看了看上面的脂肪紋路，又放了回去。
然後拿起另一盒。
彼得走到他身邊。
“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
“從我在學校裡跟你說井蓋的事，你就知道了。”
喬倫的視線沒有離開手裡的牛排。
“知道甚麼？”
“一切。”
喬倫終於選好了一盒滿意的牛排，放進了購物車裡。
然後他推著車，走向蔬菜區。
“我不知道。”
“你撒謊！”
彼得的情緒有些失控，聲音大了一點。
周圍有顧客看了過來。
喬倫停下車，轉頭看著他。
“我只是知道，奧斯本工業在做一些危險的實驗。”
“而且，我討厭麻煩。”
“你現在，就是個大麻煩。”
喬倫的眼神很平靜。
彼得卻讀出了一絲警告。
他讓他閉嘴。
彼得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再說話。
他看著喬倫開始挑選西蘭花和土豆。
喬倫的動作很熟練。
拿起一個西蘭花掂了掂，又看看顏色。
拿起一個土豆捏了捏，感受它的硬度。
他真的只是在思考晚飯吃甚麼。
彼得感到一陣荒謬。
他的人生正在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他可能正在變成一個怪物。
而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人，卻在關心牛排要配甚麼蔬菜。
喬倫沒有再理他。
他選好了蔬菜，又去拿了一瓶牛奶和一袋吐司。
然後推著車，走向收銀臺。
彼得像個幽靈一樣跟在後面。
他不知道該做甚麼，該去哪裡。
他不敢回家。
他怕梅嬸和本叔看到他這個樣子會擔心。
他更怕自己會失控，傷害到他們。
“一共三十七美元五十美分。”
喬倫從口袋裡拿出錢包，付了錢。
他拎著購物袋，走出超市。
彼得站在超市門口，看著外面的夜色，一臉茫然。
“不回家嗎？”
喬倫的聲音在他身邊響起。
“我……”
彼得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無助。
“那就找個地方，搞清楚你自己到底變成了甚麼。”
喬倫說完，拉了拉帽簷。
“別被人當成怪物抓進實驗室，那會更麻煩。”
說完，他向著家的方向走去。
只留下彼得一個人站在超市門口。
周圍人來人往，喧鬧聲，車流聲，各種光線和氣味。
整個世界像一個巨大的漩渦，要把他吞噬。
他看著喬倫消失在街角的背影。
心事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