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安娜站在UTK主樓下方，仰頭望向二十幾層的樓頂，那裡立著一道小小的身影，是卡莉斯塔。
她抬步上樓。
末世後電梯早已廢棄，只能一層一層爬樓梯，爬到十二層時，狄安娜已經雙腿發軟，氣息喘促。
她心裡暗自苦笑，往後可得好好鍛鍊了，不然真幹不動了。
爬到頂樓時，果然看見卡莉斯塔站在天台欄杆邊。
狄安娜走到她身旁，兩人並肩而立，沉默地望著樓下漸次亮起的火光和手電光。
許久，狄安娜先開了口：“我剛才四處轉了轉。”
卡莉斯塔沒應聲。
“看見了很多人，”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還看見艾登了。”
卡莉斯塔這才轉頭看她。
狄安娜臉上浮著一種複雜的情緒，不是疲憊，也不是單純的欣慰，是沉澱後的釋然，“他在拖屍體，穿著防衛軍的制服，臉上濺著血，親手拖行屍。”
卡莉斯塔望著她：“心疼了？”
狄安娜搖搖頭：“不心疼，就是感慨。”
她揚起下巴，指向樓下的燈火：“所有人都在幹活，都在重建城市，他憑甚麼特殊？”
卡莉斯塔灰藍色的眼眸裡，漾著一絲淺淡的暖意：“狄安娜，你今天看上去很高興啊！”
狄安娜笑了，用力點頭：“我好久沒這麼痛快過了！對了，有件事要跟你說。”
“你說。”
狄安娜抬手，指向腳下的校園：“以後，我們把行政中心遷到這裡來。”
卡莉斯塔挑了挑眉，轉頭看向她。
狄安娜繼續說，“磐石堡在大煙山裡，易守難攻，是塊好地方，可太偏了，離諾克斯維爾遠，來來去去不方便。
往後要發展，要聚攏人心，要重建城市，你就不能待在山裡。”
她的目光堅定，落在樓下的煙火裡：“就在這裡，UTK，把行政中心搬過來，你、莉亞、裡克，還有核心圈的人，都駐紮在這裡！
原先的磐石堡，改成軍事基地。訓練場、彈藥庫、防禦指揮中心，都放在那，那裡地形合適，隱蔽，而且適合屯兵。”
狄安娜看向卡莉斯塔，一字一句地強調：“但指揮中樞，必須在這裡，在人群裡，在城市的心臟之中。”
卡莉斯塔的眼裡驟然亮起光：“你怎麼知道，我正想這件事？”
狄安娜笑出聲：“因為我們想到一處去了。”
她指著那些跳動的火光：“你看他們，今晚睡在這裡，明天、後天依舊會守在這裡，用不了多久，這裡就會成為他們的家。可你若不在這裡，他們怎麼知道家的方向？”
卡莉斯塔沉默地望著下方忙碌的人影，望著這片漸漸甦醒的校園。
狄安娜說得沒錯。
“那就搬！”她乾脆應下。
狄安娜點頭：“好，明天我就著手規劃。”
她說完沒有離開，卡莉斯塔看了她一眼，狄安娜抿了抿嘴，很明顯還有其他話要說。
卡莉斯塔沒有催促，靜靜地看著她，狄安娜深吸一口氣，忽然輕聲開口：“卡莉斯塔，你知道嗎？
我今天看到了很多，也想了很多。
以前在議會的時候，我每天想的都是平衡各方利益，拉攏選票，保住自己的位置，每天開會、應酬，做著看似重要的事。”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後來末世來了，一切都毀了，我和雷吉帶著斯賓塞和艾登，好不容易在亞歷山大紮下根，拼盡全力守住社群。
那時候我以為，能活下去，建立一個小小的希望社群就是極限了。”
她轉頭，認真地看著卡莉斯塔：“直到我遇見你，卡莉斯塔。
你建立基地，接納我們，收編收割者，打下諾克斯維爾，讓三千多人活了下來。”
狄安娜的眼眶微微泛紅，“我有時候看著你，就像看著另一個自己，一個、一個更完美的自己。”
卡莉斯塔一怔。
“我從前也想做這些事。建一個公平的社群，讓所有人都能安穩活下去，在廢墟上重建文明，可我做不到。”
狄安娜笑了笑，帶著幾分釋然，“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我年輕二三十歲，如果有你這樣的魄力，如果我生在末世……會不會也能成為你這樣的人？”
她自問自答：“或許會，或許不會，但都沒關係。”
狄安娜抬手，輕輕拍了拍卡莉斯塔的肩膀，眼神裡是全然的篤定與託付：
“你現在做的，就是我想做的事，你走的路，就是我想走的路，你能抵達的地方，就是我想看到的未來。”
她的笑容溫柔又堅定，是隻有長輩才會有的包容：“所以，我會幫你，拼了這條老命，也會幫你！”
卡莉斯塔的喉頭輕輕動了動，她望著眼前的女人，不由得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
那時候狄安娜也不年輕，眼角有了細紋，但是穿著西裝褲，戴珍珠耳飾，說話圓滑，做事謹慎，眼神裡帶著政客特有的那種分寸感。
現在她站在這裡，衣服沾著灰塵，眼下掛著疲憊的青黑，忙得腳打後腦勺。
畢竟，管理幾十人和管理幾千人的工作量確實不一樣。
可那雙眼睛裡的光，比之前更亮，那是找到信仰與方向的人，才會有的光。
卡莉斯塔忽然伸出手握住了狄安娜的手，力道很輕，卻格外真切。
狄安娜愣住了，低頭看了看相握的手，再抬眼看向卡莉斯塔。
“狄安娜。”
“嗯？”
“謝謝你。”
狄安娜的唇瓣微微顫抖，眼底漫上一層薄霧，她連忙搖頭：“不用謝，該說謝謝的是我。”
她反手握緊卡莉斯塔的手，“謝謝你讓我看見，那些我做不到的事，真的有人能做到。”
過了一會兒，狄安娜鬆開手，擦了擦眼角的溼意：“行了，不說了，再說倒像個多愁善感的老太婆。”
卡莉斯塔嘴角微揚，難得打趣：“你本來就是老太婆。”
狄安娜佯瞪她一眼：“沒大沒小。”
兩人相視一笑，晚風都溫柔了幾分。
“我得下去休息了，明天還有一堆事。哎，年紀大了啊，跟你們小姑娘不能比了。”狄安娜抬步準備離開。
走了幾步，她忽然駐足回頭，望向卡莉斯塔，那雙眼睛裡，藏著無盡的期許與信任，“卡莉斯塔，你會比我走得更高，更遠。”
話音落，她轉身下樓，腳步聲漸漸消失在樓梯間。
卡莉斯塔獨自立在天台，望著樓下的人群，反覆回味著狄安娜的話。
她不知道自己能走多遠，可她清楚，這條路，從來不是孤身一人。
她的背後，有血脈相連的姐姐，有可以交付後背的戰友，有志同道合的朋友，還有無數個願意跟隨自己往前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