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所有人僵持的時候,達里爾從維克托身後的廢墟里無聲地滑了出來,他舉著那支弩,弩箭上弦,眼睛眯成一條縫——
然後他停住了。
因為達里爾發現一個問題。
維克托的位置太正了!
他的後腦勺就在那兒,圓圓的,毛茸茸的,像一個完美的靶子。
但弩箭是用來射的,如果殺了維克托,那賽力斯肯定就撕破臉了,還得把賽力斯殺了,莉亞可能會跟他翻臉。
達里爾猶豫了很短的時間,然後他把弩橫過來,掂了掂分量。
還行,這下估計死不了了。
他猛地撲了出去。
接下來的畫面,班森後來描述給約瑟芬聽的時候,是這麼說的:
“你知道那種動畫片嗎?就是一隻狼悄悄走到一隻鹿後面,然後一棍子掄上去,鹿的眼睛變成兩個叉叉那種?”
約瑟芬點了點頭。
“就那樣。”
維克托完全沒有察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班森身上,整個人像一座噴發的火山,眼睛裡全是怒火,嘴裡的罵聲跟機關槍似的。
然後,“砰”!
弩託精準地砸在他圓圓的後腦勺上。
維克托的罵聲戛然而止,他的眼睛瞬間翻白!
是真的翻白,眼珠子往上翻,只剩兩團白眼仁,身體僵了一秒,然後直挺挺地往前栽。
賽力斯驚呆了,他壓根沒發現角落裡還貓著一個人!
班森第一時間撲上去,單膝跪壓住維克托的背,把他的手反剪到身後,達里爾從另一邊按住他的肩膀。
兩個人,兩秒鐘,把這個憤怒的年輕人死死按在地上。
維克托的臉埋在塵土裡,嘴裡還在往外冒含混的聲音,“唔……你們……唔……”
他掙扎了一下,但腦袋暈得像坐了一百圈旋轉木馬,根本使不上勁。
班森抬頭看了達里爾一眼,“你這是砸還是殺?”
達里爾面無表情,“砸。”
“他翻白眼了。”
“正常反應。”
班森沉默了一下,“看著挺嚴重的,你以前這樣幹過,沒事?”
達里爾想了想,“莫爾這樣打過鹿。”
班森:“……”
賽力斯站在原地,整個人都僵了,他看著維克托被按在地上,看著他那雙還在抽搐的腿,看著他那張糊滿塵土的、還在往外冒含混罵聲的嘴。
只能弱弱地說,“別、別殺他!”
達里爾看了他一眼,“死不了。”
賽力斯鬆了一口氣。
然後達里爾補充了一句:“可能會有點腦震盪。”
賽力斯那口氣又提上來了。
莉亞走過去,按住他的肩膀,一臉認真地安慰,“放心吧,腦震盪死不了人!”
賽力斯看著她,表情很複雜。
達里爾把維克托從地上拎起來,維克托的腿還軟著,站都站不穩,整個人像一袋土豆一樣掛在達里爾手臂上。
班森走到他面前,看了看他那張糊滿塵土的無辜臉,撓了撓頭,“他這樣多久能醒?”
達里爾想了想,“十幾分鍾吧。”
“他醒了之後會怎麼樣?”
達里爾又想了想,“頭疼。”
“……就這?”
“可能還會想罵人。”達里爾說。
“那行,帶走。”
達里爾拖著維克托往廢墟深處走,維克托的腳在地上劃出兩道歪歪扭扭的痕跡。
賽力斯看著那個方向,表情複雜,“他、他真的沒事?”
莉亞站在他身邊,“沒事,我們不殺人。”
賽拉斯看著她,嘆了一口氣,“他、維克托是我朋友,他救過我……”
“我知道。”莉亞說,她看了一眼班森。
班森點了點頭,從腰間抽出塑膠紮帶,追上達里爾,把維克托反綁起來。
——
維克托覺得自己在做夢,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有人在說話,聲音忽遠忽近,像隔著水。
他的後腦勺疼得要命,像是被人用鐵棍掄過,不對,是被甚麼東西砸過,他想摸一摸,但手動不了。
自己被綁著。
這個認知讓維克托清醒了一點,他努力睜開眼,但眼皮太重,只能眯開一條縫。
眼前是模糊的廢墟,幾個人影圍坐在一起,離他不遠,他們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廢墟太空曠,他還是能聽見。
“……這人怎麼辦?”是班森的聲音。
維克托的怒火瞬間上湧,叛徒!該死的叛徒!
他意識在掙扎,但身體不聽使喚,只能繼續裝暈,豎起耳朵聽。
一個低沉的聲音,帶著南方口音:“殺了省事。”
是那個砸他的混蛋!那個拿弩的!
維克托在心裡把弩哥罵了一百遍。
另一個女聲很平靜:“不殺。”
是那個叫莉亞的,維克托記得她,叛徒之一。
班森的聲音又響起:“那怎麼辦?他醒了還得罵,而且他肯定還會告密,他腦殼兒這有包的!教皇說甚麼他信甚麼!”
周圍沉默了幾秒。
然後一個非常好聽的女聲響起,“Guys,wait~我們要以德服人。”
維克托的腦子短路了一秒。
以德服人?這是甚麼鬼?這年頭還有人以德服人?
班森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困惑:“以德服人?甚麼意思?”
那個好聽的女聲解釋:“就是不殺他,不打他,不罵他,讓他自己選擇。”
班森,“……長官,您是認真的嗎?”
“認真的。”
“這人剛才拿槍指著我,罵了整整三分鐘,眼淚鼻涕糊一臉,還想崩了我,您讓我以德服他?”
“對。”
班森又沉默了,然後他說:“達里爾,你怎麼看?”
達里爾的聲音悶悶的:“我只會砸人,不會服人。”
班森:“……”
那個好聽的女聲輕輕笑了一下:“沒關係,我們有專業人士。”
“誰?”
“加百列。”
維克托躺在那兒,腦子裡的問號已經堆成了山。
以德服人?加百列?這都是甚麼跟甚麼?
而且那個女聲,那個叫“長官”的女聲,她說話的時候,其他人的語氣都不一樣了。
班森那個混蛋,平時那麼痞,跟她說話的時候卻乖得像只貓。
她是誰?她憑甚麼?
維克托想不明白,但他隱隱覺得,這個女的,不簡單。
又過了不知多久,維克托終於能睜開眼睛了,他的後腦勺還在疼,疼得他想罵人。
他掙扎著坐起來,發現自己被綁在一根柱子上,雙手反剪在身後,腳踝也被捆得死死的。
瑪德,動不了,完全動不了!
維克托抬起頭,看到面前站著幾個人。
班森,那個叛徒,站在左邊,雙手抱胸,臉上帶著那種“你終於醒了”的表情。
莉亞,那個女叛徒,站在右邊,面無表情,但眼睛在睖他。
達里爾,應該就是那個砸他的混蛋,站在稍遠處,弩掛在背上,看他視線望過來,還摸了摸鼻子。
還有一個女的,站在最中間,抱著胳膊打量他,另一個前公司同事,卡弗,同樣歪著頭抱著胳膊站在她身後。
那張臉讓維克托愣了一下,漂亮是一回事,主要還是因為班森和莉亞的新老大居然看上去這麼小!
維克托的怒火瞬間湧上來,“你們這群叛徒!!!”
他的聲音嘶啞,但氣勢還在,“你們背棄主!背棄教皇!背棄——”
“行了行了,”班森打斷他,“這些話你剛才罵過了,能不能換點新鮮的?”
維克托愣了一下,然後更怒了,“你們還綁著我!你們、你們砸我頭!”
他兇狠地瞪著達里爾,“Fuck you!你踏馬偷襲!該死的混蛋,有本事正面來!”
達里爾看著他,面無表情,“正面來,你現在就是死人了。”
維克托:“……”
這話沒法接。
他轉向班森,“你!你這個叛徒!你、你怎麼不去死!”
班森嘆了口氣,“維克托,冷靜點,你頭不暈的嘛?”
“Fuck off!”
班森看了莉亞一眼,莉亞沒說話,班森又看了那個女的一眼,她微微點了點頭。
班森嘆了口氣,“行吧,加百列,輪到你了。”
維克托還沒反應過來“加百列”是誰,一個身影從廢墟的陰影裡走了出來。
那是一箇中年男人,穿著黑色的神父長袍,胸口掛著一個銀色的十字架,在陽光下反射著柔和的光。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悲憫的表情,那雙眼睛很溫和,但溫和底下有一種很深的東西。
維克托愣住了,他盯著那件黑袍,盯著那個十字架。
那是神父的裝束,這個黑人神父看著比收割者的牧師更慈悲。
“你是誰?”
加百列走到他面前,蹲下來,溫和地和他平視,“孩子,我叫加百列,一個神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