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淵底呢?”
女修放下碗。
“淵底沒有活人。”
“沒有?”
“一個也沒有。上一個自稱要去淵底的修士,是二十年前從北面來的一個五劫的老怪物。
他帶了十二個四劫的徒弟一起下去,十三個人進去,零個人出來。
後來中層的幾個屍控師從淵底漫出來的殭屍群裡認出了那十二個徒弟的屍體,全變成了殭屍,而且品階比活著的時候還高了一截。”
“那個五劫的老怪物呢?”
“沒見到屍體。”女修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是死透了被分解了,還是變成了一頭更厲害的殭屍沉在底下,誰也不清楚。”
旁邊的老頭插了一句:“淵底那東西不是殭屍魔物那麼簡單。那是古宗門的鎮教至寶在無主狀態下運轉了幾十萬年之後的產物,已經糾纏成了一個自成迴圈的法則體系,甚麼進去都會被同化。”
瘦子終於把嘴裡的骨頭吐了出來,補充道:“簡單說就是你修為再高,進了淵底也會被慢慢侵蝕,變成那個迴圈的一部分。”
夏侯沉默了幾息。
“幻欲花就長在那種地方?”
“是的。”女修點頭。“幻欲花的生長需要兩種東西,極致濃郁的死氣和至少持續萬年以上不間斷的怨念滋養。淵底是唯一同時滿足這兩個條件的區域。”
“你們見過?”
“見過圖。”女修從儲物戒指中取出一枚褪色的玉簡,推過來。“這是四十年前一個從中層活著退出來的修士畫的。
他聲稱自己在中層最深處朝淵底張望時,隱約看到了三株發光的白花。
他不敢下去,畫了個圖就跑了,這份圖在營地裡流傳了好幾手了,真假不好說。”
夏侯接過玉簡,神念探入。
圖很潦草,畫功堪比小孩塗鴉,但標註了幾個關鍵位置:中層屍控師勢力的大致邊界線、通往淵底的三條已知入口、以及在其中一條入口的邊緣處標記了三個小圓圈,代表那三株幻欲花。
圓圈旁邊寫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花在崖壁上,崖下全是白,看一眼頭疼。
在那種全是黑灰色調的死域裡,“白”代表甚麼?夏侯把這個細節記在了腦中。
“情報費。”女修舉起空碗。
夏侯把整壺酒推了過去。
“夠了?”
女修掂了掂酒壺的分量,露出一個很滿意的表情。
“夠。送你一句忠告,中層最大的三家屍控師,從北到南分別叫骨山老祖、白衣血屠和陰後。
這三位都是五劫巔峰,骨山老祖手底下有兩百多頭高階殭屍,白衣血屠走精品路線,十幾頭殭屍個個都削過一遍四劫修士,最難纏的是陰後。”
“為甚麼?”
“陰後不光養殭屍,她還養活人。”女修說,“她抓活的修士回去,植入屍毒蠱,控制其意識,變成半人半僵的傀儡。
那些傀儡保留了生前的修為和戰鬥記憶,但完全聽命於陰後。比純殭屍靈活太多了。”
夏侯將這三個名字記下。
“謝了。”
“你真要下去?”女修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嗯。”
女修沒再勸,只是把酒壺抱在懷裡,灌了一大口。
“那你活著回來再喝一壺。”
夏侯起身,朝黃泉屍淵的方向走去。
入口在營地西南方向十七里處。
說是入口,不如說是大地上裂開的一道傷疤。
一條寬約五十丈、看不到底的裂谷從北向南延伸,消失在視野盡頭。
裂谷兩側的崖壁呈暗黑色,表面附著大量發出昏暗光芒的苔蘚類植物,那些苔蘚不是真正的苔蘚。
它們是怨氣滋養出來的法則變異體,有微弱的攻擊性,碰到活物會釋放微量的神魂侵蝕。
夏侯站在裂谷邊緣,往下看深不見底。
黑暗從谷底湧上來,帶著一陣一陣的怨氣脈衝。
脈衝的頻率很規律,大約每三十息一次,每一次都伴隨著一股讓元神微微發顫的精神波動。
他的四劫圓滿元神在這股波動面前只是略有不適,算不上威脅。
但對三劫以下的修士而言,光是站在谷口就足以讓人頭痛欲裂。
他祭出放逐之殿。
黑色宮殿從儲物空間中浮出,在空中展開到正常大小,約三丈高、五丈寬的黑色稜錐體。
經過他多年的混沌道韻同化,宮殿的外壁已經從域外魔氣的暗紫色變成了接近純黑的顏色,表面的魔神圖騰也被抹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隱約可辨的混沌紋路。
宮殿的隱匿功能是它最大的價值。
啟動後,整座宮殿連同其中的活物都會在法則層面消失,不是隱身,是存在本身從周圍環境的法則網路中暫時脫離。
對付一般的探查手段,這玩意比任何隱匿法陣都好用。
夏侯進入放逐之殿內部,從入口處縱身躍入裂谷。
宮殿在他跳入的一剎啟動了隱匿,外部看去,裂谷口空無一物。
下墜。
谷壁在視野中向上退去,怨氣的濃度每下降百丈就翻一番。
放逐之殿的外壁自動抵消了怨氣的侵蝕,內部安然無恙。
六百丈,谷壁上出現了第一枚人工鑿刻的標記,一個三角形加一條豎線,這是蒼天散修的通用符號,意思是:到此為止。
一千二百丈,谷壁從暗黑色變成了灰白色,質地也從石頭變成了某種骨質材料。
整片谷壁都是骨頭,不是一根兩根,是數以百萬計的碎骨被怨氣和法則壓實在一起,形成了谷壁本身。
好大的殺孽。
兩千丈,第一頭殭屍魔物出現了。
它掛在谷壁上,整個身體有三分之二嵌入了骨壁之中,只有頭顱和一條手臂露在外面。
頭顱乾癟,眼窩空洞,嘴巴大張,牙齒全部是尖利的黑色獠牙。
修為三劫初期。
它在夏侯的放逐之殿經過時沒有任何反應,隱匿功能運作正常。
繼續下降。
兩千五百丈到三千丈之間,殭屍魔物的密度急劇增加。
成百上千的乾癟身體鑲嵌在骨壁裡,好幾頭在夏侯經過時微微轉動了空洞的頭顱,但沒有攻擊,它們沒有偵測到任何活物。
三千五百丈。
光線徹底消失,放逐之殿的外壁發出微弱的混沌道韻用於照明,照亮了宮殿周圍十丈的範圍。
在這個照明範圍的邊緣,夏侯看到了第一個活人的痕跡。
谷壁上刻著一行字,筆力遒勁,入骨三分:
骨山界。放眼之物,盡為老夫所有。過路者留財,尋釁者留命。
外層結束了,中層到了。
“骨山界”三個字刻在骨壁上,字跡很新,筆畫中殘留著一縷五劫級別的法力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