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的速度驟然加快,兩步並作一步,從河中踏上了對岸。
河水離體的那一刻,所有的侵蝕感戛然而止。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身體倒是無礙,混沌道紋在脫離河水後迅速恢復了原有的光澤。
夏侯將殘破的袍角扯下丟棄,從儲物戒指中取了一件新的外袍披上。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條平靜流淌的黑色河流。
如果換一個渡劫真君來,就算是渡過肉身二劫的,恐怕走到河中央就得道消身亡。
這歸墟之淵,當真是步步殺機。
夏侯重新取出雷神石,確認方向。
嗡鳴又強了幾分。
快了。
他收起雷神石,大步向前。
對岸的地形與河那邊截然不同。
灰色沙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由黑色隕石構成的崎嶇山地。
山地間遍佈著大大小小的隕石坑,有些坑底還殘留著暗紅色的餘燼,不知燃燒了多少萬年。
空氣中的法則濃度比之前任何地方都要高,而且極不穩定。
夏侯看到不同屬性的法則在空中碰撞、糾纏,偶爾迸發出一朵無聲的光花,轉瞬即逝。
在這種環境下行走,必須時刻保持對周圍法則變化的感知。
否則一個不留神,踏入了某個法則碰撞的節點,輕則道基受損,重則當場隕落。
夏侯控制著混沌道體,在那些法則碰撞的縫隙間穿行。
每一步,都需要精確到分毫。
但這種高度緊張的行走,對他而言也是一種特殊的修行。
法則碰撞產生的餘波不斷沖刷著他的道體,其中蘊含的各種法則碎片被混沌本源自動篩選、吸收,進一步充實著他的道界。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夏侯在一處巨大的隕石坑邊緣,停下了腳步。
不是因為前方的路更加危險。
而是坑底,坐著一個人。
那人盤坐在隕石坑正中央,周身環繞著一圈淡藍色的光膜。
光膜之外,法則碰撞產生的餘波如浪潮般一波波拍來,卻被那層光膜盡數擋在了外面。
一名女修。
她穿著一件已經破損嚴重的青色道袍,長髮散亂地披在肩上,面容蒼白,雙目緊閉。
她的右臂從肩膀處齊根斷裂,傷口處封著一層冰藍色的結晶,隱隱有法則波動從中散發,像是用某種特殊手段強行止住了血脈和道力的流失。
二劫真君。
而且受了極重的傷。
夏侯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三息,便收了回來。
不關他的事。
他調整方向,準備繞過隕石坑繼續前行。
就在他邁步的瞬間,坑底那名女修驟然睜開了眼。
她的眼睛是極淺的灰藍色,在看到夏侯的那一刻,瞳孔中有一種冷靜到極點的戒備。
她的左手按在腰間的一柄短劍上,殘存的法力在體內緩慢運轉。
夏侯與她對視了一瞬。
兩個人都沒有開口。
在歸墟之淵,陌生修士之間的遭遇,要麼是敵,要麼各走各路。
沒有第三種選擇。
雙方都很清楚這一點。
夏侯移開目光,繼續走自己的路。
他繞過隕石坑的邊緣,腳步不快不慢,既沒有刻意遠離,也沒有表現出任何敵意。
身後沒有傳來任何動靜。
那名女修沒有追來,也沒有出聲。
好。
夏侯滿意於這種簡潔的相處方式。
往後的路程變得愈發艱難。
法則碰撞的頻率和烈度都在攀升,天空中偶爾會出現大片的法則風暴,那是不同屬性的法則在爭奪同一片空間的主導權時產生的現象。
風暴過境時,方圓數十里內的一切法則都會被攪亂。
修士體內的功法運轉、法寶的靈性、陣法的效力,統統會受到影響。
夏侯在一次法則風暴襲來時,被迫在一塊巨石的背風面停了下來,等待風暴過去。
等待的間隙,他將這段時間的觀察做了一番梳理。
歸墟之淵的危險程度,遠超星骸風域。
但有趣的是,這裡遇到的每一個修士,無論是屍老,還是那三個來搶雷神石的,亦或是剛才那名受傷的女修,沒有一個敢輕舉妄動。
在萬魔城,修士之間的火拼是家常便飯。
可越往歸墟之淵深處走,修士之間的衝突反而越少。
原因很簡單。
能活著走到這裡的人,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
而在這種隨時可能因為一次法則碰撞而喪命的環境中,任何一場戰鬥都意味著巨大的額外風險。
戰鬥中產生的法力波動會引來法則風暴,受傷後修復的代價遠大於外界。
所以除非有足夠大的利益驅動,否則沒人願意在這裡動手。
這倒省去了不少麻煩。
法則風暴過去後,夏侯繼續趕路。
又走了一日,黑色山地的地勢開始急劇下降。
地面上出現了越來越多的裂縫,裂縫中透出暗青色的光芒,那是深層法則碰撞產生的輻射。
雷神石的嗡鳴已經變成了持續不斷的顫動,銀白紋路的流向固定指向前方一個巨大的、不斷向下塌陷的地質凹陷帶。
萬雷淵。
夏侯站在凹陷帶的邊緣,俯瞰著下方。
凹陷帶的直徑約有千里,層層疊疊地向下延伸。
每一層的邊緣都有暗青色的光帶環繞,越往深處光帶越密集、越明亮。
而在凹陷帶的最底部,那裡甚麼都看不見,只有一團翻滾的灰白色霧氣。
霧氣中偶爾會有一道銀白色的閃電竄出,照亮周圍數百里的空間。
那閃電的顏色、形態、甚至散發的氣息,都與夏侯在驚蟄雷淵見過的混沌神雷一模一樣。
到了。
夏侯收起雷神石,開始向凹陷帶的底部下降。
他選擇的是最穩妥的方式,沿著凹陷帶的內壁,一層一層向下攀行。
每下降一層,法則碰撞的強度就增加一分,空氣中的混沌神雷殘餘也更加濃郁。
下降到第三層時,他遇到了第一個“鄰居”。
一名身材幹瘦的老者,坐在一塊懸空的巨巖上,雙腿懸在岩石邊緣。
老者的修為是二劫真君。
他的身體表面有一層淡淡的銀白色光澤,那是長年累月浸泡在混沌神雷殘餘中,身體自然產生的適應性變化。
這老頭,在這裡住了很久。
老者也注意到了夏侯。
他歪著腦袋眯著眼,上下打量了夏侯幾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
“又來一個送死的。”
夏侯沒理他,繼續向下。
“喂!”老者提高了嗓門,“小子,再往下走三層有一窩雷蛟,正在發情期。你要是不想被當成情敵撕了,最好繞道走東面。”
夏侯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回頭看了老者一眼。
老者示意自己沒有惡意:“老頭子在這破地方住了八千年,總歸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算不上賣好,就當是,”
他想了想,補了一句:“看你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