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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1章 番外 隱居的悠閒生活

2025-12-17 作者:十年殘夢

【不必觀看】

南丫島的午後,海風總是黏糊糊的,帶著鹹腥和遠處貨輪低沉的汽笛聲,懶洋洋地灌進榕樹灣碼頭旁那家“陳記茶餐廳”。塑膠桌椅腿在水泥地上蹭出吱呀的輕響,頭頂的老式吊扇有氣無力地轉著,扇葉上積了層薄灰。魏來就坐在靠窗最裡頭的位置,面前一杯凍檸茶,冰塊化了大半,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他穿著再普通不過的淺灰色POLO衫,洗得有些發白的卡其色休閒褲,腳上一雙沾了點泥漬的涼鞋,像島上任何一個退了休、無所事事打發時間的老伯。

窗玻璃有點髒,映出外面窄窄的街景和更遠處一片灰藍色的海。他望出去的眼神也是散漫的,似乎焦點落在無限遠的地方,又似乎甚麼都沒看。直到桌上那部厚重的、老掉牙的諾基亞手機,螢幕突兀地亮起,發出沉悶持久的“嗡嗡”振動聲,震得簡易塑膠桌面都微微發顫。

他收回目光,拿起手機,動作不疾不徐。螢幕上的號碼沒有標註,是一長串混雜著數字與加號的國際線路程式碼。他沒接,只是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幾秒,眼神裡那點散漫像退潮般無聲斂去,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平靜。振動停了。幾秒鐘後,再次固執地響起。

這一次,他按下了接聽鍵,將聽筒貼近耳朵。沒說話。

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刻意壓低卻仍透出緊繃的英語,帶著倫敦腔,語速很快:“魏先生,東京那邊有異動,內閣官房長官半小時前非正式表態,語氣‘過於堅決’,市場解讀為干預訊號,USD/JPY在附近有大量匿名買盤堆積,像是…防護牆。我們之前的頭寸……”

魏來聽著,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碼頭。一艘小漁船正突突地靠岸,船工吆喝著拋纜繩。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點溫吞,用流利但帶點粵語腔調的英語打斷對方:“‘過於堅決’?龜田那個人,去年在箱根溫泉喝清酒時,還抱怨過他們的彈藥庫見了底。他敢嗎?”

電話那頭明顯窒了一下,背景音裡隱約有鍵盤敲擊和快速交談的雜音。“您的意思是…虛張聲勢?”

“牆壘得越高,越怕人看出後面是空的。”魏來說,食指無意識地在蒙著水汽的玻璃杯壁上劃過一道痕,“他們現在最想要的不是匯率點位,是時間。那點買盤,看看是誰的馬甲。如果是那幾家慣用‘落葉賬戶’的東京信託,就對了。”

“明白。那我們……”

“原計劃。東京時間下午兩點,他們的午休剛結束,神經最鬆弛的時候。”魏來的語氣依舊平淡,像在討論晚飯加甚麼菜,“力度加大三成。不要集中在單一平臺。另外,給我們在新加坡的朋友遞個話,就說我最近釣到幾條不錯的黃腳鱲,問他有沒有興趣嚐嚐。”

“是,魏先生。”

電話結束通話。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茶餐廳里人不多,幾個老街坊在另一頭慢吞吞吃著菠蘿油看報紙,收音機裡咿咿呀呀放著粵曲,沒人注意角落裡這個剛用幾句話,可能就決定了上百億資金流向和無數人命運的老伯。

魏來把手機放回桌上,那點銳利的神色已然隱去,他又成了那個眼神溫和、略帶倦意的退休老人。他喝了一口凍檸茶,太甜了。招呼夥計結了賬,六元五角,他掏出零錢付了,又給了兩元硬幣小費。

走出茶餐廳,午後的陽光有些晃眼。他拎起靠在門邊那個舊帆布揹包,裡面沒甚麼東西,一個保溫杯,一頂遮陽帽,還有那個諾基亞。他沿著碼頭慢慢走,穿過晾曬著漁網的灘塗,走到一個偏僻些的小小水泥堤岸。這裡視野更好,能望見更開闊的海面,和對岸模模糊糊的港島輪廓,那些聳入雲霄的玻璃幕牆大廈,在午後的熱霾裡微微扭曲,像是另一個世界。

他從揹包裡拿出一根摺疊釣竿,熟練地支好,穿上魚餌——用的是早上在街市買的便宜海蝦。甩竿,銀亮的魚線在空中劃出一道弧,沒入碧綠的海水。然後他便坐下,靠在堤岸的石墩上,帽子拉低遮住眉眼,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只有偶爾,當海面下的魚線傳來極其輕微的、異於浪湧的顫動時,他搭在釣竿上的食指才會幾不可察地動一下。

時間隨著潮水悄悄流逝。浮標沉浮幾次,他拉上來兩條不大的泥鯭,看了看,又放回海里。直到日頭開始西斜,海面泛起碎金,浮標猛地一個疾沉。他手腕一抖,嫻熟地收線,竿身彎成一道充滿張力的弧。一番不大不小的較量後,一條約莫兩斤多、背鰭張揚的青斑被提出了水面,在夕陽下奮力扭動,鱗片閃光。

魏來看了看魚,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真正屬於釣魚者的笑意。“運氣不錯。”他低聲自語,取下魚,放進隨身的小水箱,加了點海水養著。

收拾好漁具,他背起揹包,拎起水箱,步履平穩地離開堤岸。他沒有回家,而是轉向島上的小路,朝著南丫島北段公立小學的方向走去。

放學的鐘聲剛好響起,穿著整齊校服的小學生如同出籠的雀兒,嘰嘰喳喳湧出校門。魏來在校門外那棵老鳳凰木下站定,目光在人群中搜尋。很快,他看到了他的孫女,魏明漪。八歲的小女孩,梳著乖巧的馬尾,揹著小書包,正被三四個同齡的男孩子圍著,站在校門口一側的花壇邊。那幾個男孩穿著價格不菲的私立學校制服,與公立小學的孩子們格格不入,個個臉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急切而認真的神情。

魏明漪小臉繃著,手裡拿著個小小的、粉色的兒童手機,但手指卻在螢幕上快速滑動,調出的似乎是簡潔的K線圖表。她正用清脆的童音說著:“……阿爺講過,這裡,你看這個量,是假的啦,騙人進去接的…MACD背馳得好明顯,你們老師沒教嗎?不過明天如果低開不多,在這個位置,”她點點螢幕,“可能有個小反彈,但不可以貪心,彈到這裡就要走……”

一個男孩抓抓頭髮,苦惱地問:“明漪,那…那我爸爸昨天買的那個‘龍頭科技股’,今天跌了五個點,他說是價值投資,要放十年……”

“哪個?哦,那支啊,”魏明漪皺了皺小鼻子,“講故事當然好聽啦,但賬上現金快燒完了,下個月再融不到資,訂單又接不上…十年?怕是年報都難看死。你不如勸你爸爸看看另外那支做水務的,悶是悶點,但現金流好穩的,分紅也大方。”

魏來靜靜地聽了一會兒,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複雜的微光。他走上前去。

幾個男孩先看到他,立刻收斂了神色,有些侷促地站好,帶著敬畏小聲喊:“魏爺爺。”

魏明漪抬起頭,見到他,眼睛一亮,跑過來拉住他的手:“阿爺!”

“嗯,”魏來應了一聲,對那幾個男孩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對孫女說,“放學了?回家吧。”

“阿爺,我今天……”魏明漪似乎想分享甚麼。

魏來抬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打斷了她,舉起手裡的小水箱,語氣尋常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今天釣到一條石斑,挺生猛。晚上清蒸,給你吃魚臉肉。”

明漪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趴在水箱邊看:“哇,青斑!好呀好呀!”

祖孫倆牽著手,沿著栽滿榕樹的小徑慢慢往家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女孩還在嘰嘰喳喳說著學校裡的趣事,魏來大多時間只是聽著,偶爾“嗯”一聲,臉上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溫和的寧靜。那條裝在簡易水箱裡的石斑,在他們身側偶爾撲騰一下,濺起幾點水花。

他們住在島上一處僻靜的舊屋村,房子不大,帶著個小院子。晚飯是簡單的清蒸石斑,配白灼青菜和鹹魚雞粒炒飯,是家裡幫傭的蓉姐做的。魚蒸得火候極好,魏明漪吃得開心。魏來話不多,慢慢吃著飯,不時給孫女夾去掉刺的魚肉。

飯後,明漪在客廳做功課,魏來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搖著蒲扇,望著星空。島上夜晚很靜,只有蟲鳴和海浪聲。

夜深了,明漪睡下。整座島似乎都沉入了夢鄉。

然而,在地球另一端,正是交易日最緊張激烈的時段。

紐約,曼哈頓下城,某棟摩天大樓頂層的交易大廳,燈火通明如同白晝。巨型螢幕上,全球各大市場的指數、匯率、商品價格如同瀑布般流動,數字猩紅慘綠,瘋狂跳動。空氣裡瀰漫著咖啡因、汗水和極度壓抑的焦慮混合的氣味。

“見鬼!WTI(西德克薩斯中質原油)怎麼回事?誰在砸盤?125……!瞬間跌穿三道關口!”

“成交量爆炸!不對,這不是尋常的止損盤…像是有計劃的分批狙擊!來源查到了嗎?”

“分散在幾十個交易所,上百個不同賬戶…等等,這些賬戶…大部分是今年新開的,背景乾淨得可疑…等等,交叉比對資金流向…”

一個穿著皺巴巴襯衫、眼睛佈滿血絲的年輕分析師猛地從螢幕前抬起頭,聲音因為震驚而變調:“頭兒!這些最終結算銀行指令…有超過六成的初步路徑溯源,指向…指向同一個中間清算節點…關聯的最終物理座標編碼區域是…”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調出一幅世界地圖,一個紅點被高亮標記,放大。

“這是…哪裡?”交易主管衝過來,死死盯著螢幕。

“香港…離島區…南丫島…東北部,榕樹灣附近…”分析師的聲音乾澀,“一個…民用住宅區座標。”

大廳裡瞬間死寂。只有螢幕上的數字還在狂瀉,原油價格在短短几分鐘內已經創造了驚人的波動幅度,涉及的資金量以百億美元計。而這一切風暴的“眼”,竟指向南太平洋邊緣那個以慢生活和漁村風情著稱的小島上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座標。

所有盯著那個座標的人,後背都莫名升起一股寒意。他們彷彿看見,那個座標點上,一個穿著舊POLO衫的老伯,正搖著蒲扇,望著星空,而在他腳下無形的深淵裡,資本的巨獸正按照他早已設定的軌跡,無聲地亮出獠牙,吞噬著一切。

夜還很長。交易大廳裡,電話聲、咆哮聲再次炸響,比之前更加瘋狂、更加惶惑。而在南丫島,魏來從藤椅上緩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他走進屋,看了一眼孫女緊閉的房門,然後踱到書房。書桌上沒有電腦,只有一沓舊報紙和一個老花鏡。

他在書桌前坐下,並沒有看報紙。窗外,遠遠的海面上,有夜航船的燈火緩緩移動,像一串遺落的珍珠。更遠處,香港島的霓虹徹夜不熄,勾勒出現代金融世界冰冷而輝煌的天際線。

這裡的夜,靜得只剩下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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