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也站起身,端起酒杯,與蔣委員長的杯子輕輕一碰:
“多謝委員長盛情。願如委員長所言,為國家、為民族,找到一條光明之路。”
兩人相視一笑,一飲而盡。
杯中酒,入口辛辣,回味悠長。
飯桌上,觥籌交錯,你來我往。
一道道精美的菜餚被端上來,清燉獅子頭、松鼠鱖魚、金陵鹽水鴨、無錫肉骨頭……擺滿了整張圓桌。茅臺酒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與菜餚的香味交織在一起,勾得人食慾大動。國民革命軍的高層軍官們輪番起身,端著酒杯向周正敬酒,笑容滿面,言辭熱絡。
“周司令,久仰久仰!這一杯敬您,敬您在華北打的那些漂亮仗!”
“周司令英雄出少年啊!來來來,我敬您一杯!”
“周司令,以後還望多多關照!”
周正舉杯回應,笑容得體,不卑不亢。他酒量不算最好,但應付這種場面綽綽有餘。每一杯酒都只是輕輕抿一口,既不失禮,也不讓自己失態。
蔣委員長坐在主位,含笑看著這一切,偶爾插幾句話,卻始終沒有談及任何正事。他就像一個慈祥的長輩,在宴請一位久別重逢的晚輩,親切、熱情、周到。
參謀總長何應欽坐在蔣委員長左手邊,同樣笑容滿面,頻頻舉杯。但他的目光,卻時不時地掃過周正,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試圖從那張年輕的臉上看出甚麼破綻。
然而,他甚麼也沒看出來。
周正始終從容淡定,既沒有年輕人的鋒芒畢露,也沒有久經沙場的老將那種咄咄逼人。他就那麼靜靜地坐著,吃著菜,喝著酒,偶爾說幾句場面話,彷彿這真的只是一場普通的接風宴。
可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
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這是大戰前的試探。
每一句客套話背後,都可能藏著深意;每一次舉杯背後,都可能是一次試探。但周正始終滴水不漏,既不過分熱情,也不冷淡疏離,讓那些想要從他言行中尋找破綻的人,一次次失望。
正事,一句沒談。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蔣委員長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餐廳瞬間安靜下來:
“周正啊,你舟車勞頓了一路,想必也累了。今日我們就不談其他事了,你好好休息一天,養足精神。其他事情,我們明天再談。”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周正臉上,笑容依舊:
“來日方長,不急在這一時。”
周正點點頭,沒有過多言語。
他委員長想甚麼時候談,他就甚麼時候談。
急的又不是自己。
現在佔據主動的,是他周正,不是蔣委員長。
“好,那就依委員長所言。明日再談。”周正站起身,與蔣委員長握手道別,“多謝委員長盛情款待。”
蔣委員長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
“好好休息。重慶的夜晚,還是很安靜的。”
這話聽著尋常,卻讓在場幾人心裡微微一動。
周正卻彷彿沒聽出甚麼,只是微微一笑:
“那我就放心了。”
車隊緩緩駛出官邸,穿過重慶的大街小巷,最終停在一座西式建築前。
這是重慶目前唯一的賓館,專門用來接待貴賓。三層小樓,外牆刷著米黃色的漆,在路燈下顯得格外安靜。門口站著幾個荷槍實彈的哨兵,看見車隊駛來,立刻立正敬禮。
周正坐在車裡,正準備推門下車——
“司令,先彆著急。”
開車的特種作戰旅營長李虎突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
“待我們下去檢查一番。”
周正的手停在門把手上,看了他一眼,然後點點頭,重新靠回座椅上。
李虎推門下車,朝身後幾輛卡車揮了揮手。二十多個全副武裝的特種兵立刻從車上跳下來,無聲地散開,如同幽靈般消失在賓館周圍的夜色中。
有人檢查門口,有人繞到後面,有人爬上對面的屋頂,有人鑽進旁邊的巷子。每一個角落,每一扇窗戶,每一條通道,都不放過。
周正坐在車裡,靜靜地看著這一切,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相信自己的兵。
這些從戰場上殺出來的特種兵,每一個都是百裡挑一的好手。他們的眼睛,比鷹還銳利;他們的耳朵,比狗還靈敏;他們的直覺,比野獸還準確。
有他們在,他放心。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賓館周圍的街道空蕩蕩的,只有偶爾幾盞路燈發出昏黃的光。遠處傳來幾聲犬吠,隨即又歸於沉寂。
半個小時後,李虎的身影從黑暗中浮現。
他快步走到車旁,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轉過身看著周正。那張被硝煙燻黑的臉上,表情凝重。
“司令,賓館裡面檢查過了,異常倒是沒有。房間、走廊、樓梯、地下室,都查過了,沒有發現任何問題。”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但是——”
周正看著他,等待下文。
李虎指向賓館對面那座黑黝黝的山丘。那山丘不高,卻正好俯瞰著整座賓館。山頂上隱約可見幾棵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看起來再普通不過。
“對面的山上,不對勁。”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冷意:
“我帶人上去摸了一下,發現有剛挖過的新土,還有車轍印。那種車轍,不是普通老百姓的車能留下的,是軍車。而且是重車。”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如果在那裡架上幾門炮,整座賓館,包括周圍這一片,全在射程之內。跑都跑不掉。”
周正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那座黑黝黝的山丘上,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果然。
他早就料到,蔣委員長不會甚麼都不準備。
那些山炮,是威懾,也是警告——告訴我,在這裡,你跑不掉。
可週正臉上,卻沒有一絲恐懼,甚至沒有一絲意外。
他收回目光,平靜地說道:
“先住進去。今天肯定沒事。”
他推開車門,一隻腳已經踏在地上,又回頭看了李虎一眼:
“晚上派幾個人上去摸清楚,把他們的炮位、兵力、換崗時間,全都摸清楚。我要知道,對面到底藏著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