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心頭一緊。
然而，當硝煙漸漸散去——
那輛德式四號坦克依舊穩穩地停在原地。
側面裝甲上多了幾道焦黑的痕跡，履帶上缺了幾塊護板，但它還在動。發動機依舊在轟鳴，履帶依舊在轉動，炮塔緩緩轉向，對準了那個趴在地上、已經徹底絕望的鬼子。
那鬼子抬起頭，看著那黑洞洞的機槍槍口，臉上的瘋狂終於變成了恐懼。
噠噠噠噠！
他的身體被打成了蜂窩，再也沒能站起來。
就在坦克撕開城門的這一刻，86軍的步兵終於等到了衝鋒的號令。
“衝啊——！！！”
一聲怒吼從人群中炸開，如同驚雷滾過大地。
“兄弟們！解放天津！解救城內的百姓！！！”
無數戰士從掩體後躍起，端起95式突擊步槍，潮水般湧入城門！
那腳步聲，震天動地，如同一萬面戰鼓同時擂響。
那吶喊聲，響徹雲霄，如同十萬個雷霆在夜空中炸裂。
“衝啊——！！！”
“殺——！！！”
戰士們衝進城內，迅速展開戰鬥隊形。三人一組，五人一隊，交替掩護，沿著街道向前推進。他們是如此之多，如此之快，如此之猛，如同山洪暴發，勢不可擋。
坦克在前面開路，步兵緊隨其後，鋼鐵與血肉鑄就的洪流，一寸一寸吞噬著這座被鬼子佔據的城市。
砰砰砰砰——！！！
噠噠噠噠——！！！
槍聲在每一條街道、每一個巷口、每一棟樓房中炸響。火光照亮了夜空，硝煙遮蔽了星月。
鬼子試圖在街角架設機槍陣地。機槍手剛把槍架好，副射手還沒來得及遞上彈鏈，一輛坦克就從街角拐了出來。炮口噴吐火焰，一發高爆彈精準命中——轟！機槍連同三名射手一起飛上了天，落下來時已經變成一堆破碎的零件和血肉。
鬼子試圖在屋頂佈置狙擊手。狙擊手剛剛趴下，瞄準鏡裡的十字線還沒來得及對準目標，就被跟在坦克後面的步兵發現。三個戰士同時舉槍，三個點射——狙擊手的身體從屋頂滾落，砸在街道上，鮮血在身下蔓延開來。
鬼子試圖組織反衝鋒。一個小隊的鬼子端著刺刀，嘶吼著“萬歲”從巷子裡衝出來。回應他們的是九五式突擊步槍密集的點射。十幾個人衝出來，不到十秒鐘就倒下了七八個，剩下的連滾帶爬逃了回去。
一條街，又一條街。
一個路口，又一個路口。
鬼子丟下一地的屍體，不斷向城內深處潰退。那些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街道上，有的還在抽搐，有的已經僵硬，有的睜著眼睛望著夜空，瞳孔渙散，再也不會聚焦。鮮血匯聚成溪流，沿著石板路的縫隙蜿蜒流淌，在火光映照下泛著詭異的紅光。
街道兩側的房屋裡，百姓們透過門縫、窗縫，緊張地注視著外面的戰況。
有老人，拄著柺杖，渾身顫抖，不知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激動。他佝僂的身軀靠在門框上，一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些穿著土黃色軍服的鬼子，看著他們從街角狼狽潰退，看著他們被一個個擊倒，看著他們丟盔棄甲地逃竄。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喉嚨裡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他忽然想起八年前的那個秋天。也是這樣的街道，也是這樣的石板路，只是那時，逃竄的是穿著灰藍色軍裝的中國士兵，倒下的是他的同胞，是他的鄰居，是他的親人。他親眼看見鄰居家的兒子被鬼子的刺刀挑死在街口，看見隔壁的老太太被炮彈炸得屍骨無存，看見自己相依為命的女兒被鬼子從屋子裡拖出去，再也沒有回來。
八年了。
整整八年。
他以為這輩子再也等不到這一天了。
可現在——
他的眼眶溼潤了。淚水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流淌下來，滴在拄著柺杖的手上。他沒有擦，只是任由它們流著，彷彿要把這八年的屈辱和悲痛，全部流乾淨。
有婦人，緊緊抱著懷裡的孩子，一隻手捂住孩子的眼睛，自己卻忍不住透過門縫往外看。她的身體在顫抖，呼吸在顫抖，連那顆被絕望磨出厚繭的心，也在顫抖。
她看見那些穿著灰綠色軍裝的戰士從門前跑過。他們那麼年輕，那麼快，那麼猛。臉上滿是汗水和硝煙，眼睛裡卻燃燒著她從未見過的光芒——那是堅毅，是怒火，是一種可以燒盡一切黑暗的力量。
她的目光追隨著那些身影，忽然想起自己的丈夫。
三年前，也是這樣的清晨，丈夫被鬼子從家裡拖出去，說是甚麼“勞工徵集”。她追出去，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卻被鬼子一腳踹開。丈夫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絕望，有不捨，也有讓她活下去的囑託。
然後，他再也沒有回來。
她低下頭，眼淚滴在孩子的臉上。懷裡的孩子動了動，小手在她胸前輕輕拍著，像是要安慰她。她抱得更緊了。
孩子，你爹看不見這一天了。但你娘替你爹看著，替你爹等著。
終於，等到了。
有孩子，趴在窗臺上，瞪大眼睛看著外面的戰鬥。他只有七八歲，還不懂甚麼叫做戰爭，不懂甚麼叫做侵略，不懂那些穿土黃色衣服的人為甚麼要在他們的城市裡殺人放火。
但他看見那些穿土黃色衣服的人被打得滿地找牙，他就覺得解氣。
他看見那些穿灰綠色衣服的人端著槍往前衝，他就覺得開心。
他忍不住想拍手叫好，想大聲喊出來。
就在這時，一個戰士從窗下跑過。他渾身是汗，滿臉硝煙，眼睛裡卻亮得嚇人。他忽然回過頭，看見了那張趴在視窗的小臉。
戰士愣了一下。
那是一張髒兮兮的小臉，眼睛亮晶晶的，滿是興奮和好奇。那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手裡的槍上，落在他軍裝上的血跡上，卻沒有一絲恐懼。
戰士的嘴角，慢慢咧開了。
他露出一個被硝煙燻黃了牙齒的笑容，用帶著濃重方言的口音喊道：
“小孩兒，快回去！危險！”
然後他轉身，頭也不回地繼續向前衝。
那孩子望著他的背影，忽然用盡全身力氣，大聲喊道：
“叔叔，打死那些壞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