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謀長周信點點頭,隨即有些疑惑地問道:
“軍長,咱們不趁現在衝上去?鬼子的工事都炸平了,坦克可以開過去了。”
周杰搖了搖頭。
“不急。”
他轉過身,望向那片還在冒煙的鬼子陣地,眼中閃過一絲冷厲的光芒:
“你想想,咱們現在衝上去,會怎麼樣?”
周信愣了一下,思索片刻後說:
“鬼子會拼死抵抗。雖然工事沒了,但他們人還在。咱們的坦克能開過去,但步兵衝鋒還是要死人。”
“對。”周杰點點頭,“會死人。而且不會少。”
他頓了頓,繼續說:
“可是,如果咱們不衝呢?如果咱們就這麼一直炸呢?”
周信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您的意思是……讓炮彈替咱們衝鋒?”
周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對。讓炮彈替咱們衝鋒。一顆炮彈炸不死幾個鬼子,一萬顆炮彈呢?兩萬顆呢?三萬顆呢?”
他轉身,望向後方那些正在緊張裝填炮彈的炮兵陣地:
“咱們有的是炮彈。鬼子有的是人命。咱們拿炮彈換他們的人命,這筆買賣,不虧。”
周信恍然大悟,臉上浮現出欽佩的笑容:
“軍長高明!這是要……把鬼子活活耗死!”
周杰點點頭:
“對。耗死他們。讓他們每天提心吊膽,讓他們每天不敢睡覺,讓他們每天看著身邊的戰友被炸死。等他們計程車氣徹底崩潰了,等他們再也沒有力氣挖溝了,等他們只剩下一口氣的時候——”
他的拳頭猛地攥緊:
“那時候,咱們再衝上去,收割。”
月光被厚厚的硝煙遮住,天地間一片漆黑。
但鬼子的陣地上,卻燈火通明。
不是照明的燈火,是勞作的燈火。
那些白天僥倖活下來的鬼子,此刻正拖著疲憊的身軀,揮舞著鐵鍬,拼命地挖掘著新的壕溝。虛土鬆軟,一剷下去就是一個坑,但正是這種鬆軟,讓他們的工作變得異常艱難——挖得快,塌得也快。
“快點挖!快點挖!”
鬼子軍官的聲音在夜色中迴盪,沙啞而急促:
“趁著虛土好挖,趕緊把壕溝挖出來!天亮之前,必須恢復防線!不然支那人的坦克開過來,我們都得死!”
士兵們沒有說話。
他們只是機械地揮舞著鐵鍬,一下,又一下,再一下。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虛土裡,瞬間就被吸收。有人累得手都抬不起來,卻不敢停下。有人挖著挖著,忽然跪倒在地,大口喘著氣,然後被軍官一鞭子抽起來,繼續挖。
他們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們拼命挖掘的時候,僅僅幾公里外,86軍的後勤部隊正在源源不斷地運送著新的炮彈。一箱又一箱,一車又一車,堆積如山。
他們挖得再快,也快不過炮彈落下的速度。
次日清晨
東方泛起魚肚白。
當第一縷陽光灑在鬼子陣地上時,奇蹟般地,那些被炸平的壕溝,竟然又出現了。
雖然不如之前深,不如之前寬,雖然彎彎曲曲、歪歪扭扭,但畢竟是挖出來了。一夜之間,那些疲憊到極點的鬼子,硬是用雙手,把陣地重新挖了出來。
鬼子聯隊長山田大佐站在一處相對完好的掩體前,望著那些連夜挖出的工事,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哈哈哈——”
他的笑聲在清晨的空氣中迴盪,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滿足:
“支那人!任憑你們如何轟炸,大日本帝國的軍人,是永遠不會服輸的!”
他轉過身,看著身邊的參謀長,眼中閃爍著亢奮的光芒:
“你看,我們又挖出來了!他們炸平一次,我們就挖一次!他們炸平一百次,我們就挖一百次!看誰耗得過誰!”
參謀長渡邊信一中佐卻沒有他那麼樂觀。他望著遠處那片安靜得詭異的周家軍陣地,眉頭緊鎖:
“聯隊長閣下,您說……今天支那人還會像昨天那樣轟炸嗎?”
山田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愣了愣,臉上的得意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
“這個……”他的聲音變得猶豫起來,“我想……應該還會吧。他們昨天炸得那麼猛,肯定是在為步兵衝鋒做準備。等到他們的炮彈消耗得差不多了,就該步兵上了。”
鬼子參謀渡邊信一中佐點頭哈腰,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
“是,聯隊長閣下!卑職這就去傳達命令!讓勇士們注意躲避支那人的炮彈,同時做好再次修復戰壕的準備!無論支那人炸多少次,我們大日本帝國的軍人,都會把戰壕重新挖出來!”
他轉身,一路小跑著離開,聲音在戰壕裡迴盪:
“都聽好了!注意躲避炮彈!等炮擊一停,立刻出來修復戰壕!快快快!”
戰壕裡,那些疲憊不堪的鬼子士兵們有氣無力地應著,各自找地方躲藏。有人鑽進淺淺的貓耳洞,有人縮在戰壕拐角處,有人乾脆趴在戰壕底部,雙手抱頭。他們已經習慣了——反正炮彈會來,反正炸不死就繼續挖,反正這就是他們的命運。
果然,炮聲如約而至。
轟——轟轟——!!!
一發發炮彈從天而降,精準地落在鬼子的陣地上。爆炸的火光一次次亮起,濃煙一次次升騰,泥土一次次被拋向空中。那些昨晚剛剛挖出來的戰壕,在炮彈的轟擊下,又一次開始崩塌、碎裂、填平。
鬼子們蜷縮在藏身處,雙手死死捂住耳朵,身體隨著爆炸的節奏一次次顫抖。有人嘴裡唸唸有詞,不知是在祈禱還是在咒罵;有人緊閉雙眼,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土裡;有人渾身發抖,牙齒咯咯作響,像篩糠一樣。
一分鐘。
兩分鐘。
五分鐘。
十分鐘。
然後——
炮聲停了。
陣地上突然安靜下來,安靜得讓人不適應。那種震耳欲聾的轟鳴消失了,只剩下風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某種奇怪的嗡嗡聲。
但沒有人注意到那個聲音。
他們只注意到——炮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