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本該被妥善收殮、火化、送回故鄉供奉在靖國神社的靈魂,此刻正在被敵人像垃圾一樣堆在一起焚燒。
“八嘎呀路——!!!”
山本浩二猛地摔下望遠鏡,一拳砸在面前的木箱上。木箱應聲裂開,木刺扎進他的手背,鮮血滲出,他卻渾然不覺。
他的臉扭曲得幾乎變了形,眼睛血紅,額頭的青筋突突直跳,整個人如同一頭被激怒到極致的野獸。
“支那人……支那人怎敢……怎敢如此羞辱我大日本帝國皇軍的遺體!”
他的聲音沙啞而高亢,透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旁邊的參謀長渡邊信一中佐低著頭,等他稍微平復,才小心翼翼地開口:
“聯隊長閣下,支那人此舉,明顯是想激怒我們,引誘我們出擊。以目前的情況來看,他們的裝甲部隊已經突破了第一線陣地,兵力和火力都佔據絕對優勢。我們若貿然反擊,恐怕……”
他頓了頓,鼓起勇氣說出那句話:
“恐怕,我們是否應該考慮……暫且戰略性後退?與後方主力匯合,重整旗鼓,再圖反攻?”
山本浩二猛地轉頭,目光如刀:
“你說甚麼?”
渡邊硬著頭皮繼續說:
“聯隊長閣下,卑職並非貪生怕死。只是從戰術層面考慮,我軍目前傷亡過半,重武器損失殆盡,而支那人的坦克還在源源不斷湧來。這種情況下強行死守,只會……”
“只會甚麼?”
“只會……全軍覆沒。”
山本浩二死死盯著他,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
“渡邊君,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後退?撤退?”
他一腳踢開腳邊的碎木,走到窗前,指著遠處那片火光:
“你看看那裡!那是我大日本帝國皇軍的遺體!是我們聯隊的勇士!他們用自己的生命,為我們爭取了時間,爭取了榮譽!你現在讓我撤退?讓我把他們拋給支那人,讓他們繼續羞辱?”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
“這是恥辱!是前所未有的恥辱!我們聯隊的榮耀,絕不允許我們這樣做!”
渡邊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眼中也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聯隊長閣下,卑職明白您的感受。可是——”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在上面移動:
“根據最新情報,支那人的82軍主力已經突破黃河防線,正沿著平漢線向北推進。他們的先頭部隊——就是我們正在面對的這支——裝備有至少三十輛那種打不穿的坦克,還有我們無法應對的空中力量。而我們呢?”
他的手指點在地圖上代表聯隊位置的那個點上:
“我們聯隊滿編三千八百人,現在能戰鬥的不到一千五百人。重炮全部損失,反坦克武器只剩下十幾支擲彈筒和炸藥包。彈藥也快耗盡了。這種情況下,我們拿甚麼去抵擋?”
他抬起頭,直視山本浩二的眼睛:
“聯隊長閣下,這不是懦弱,這是現實。儲存有生力量,退回去與師團主力匯合,將來還有機會報仇。如果在這裡拼光,那就真的甚麼都沒有了。”
山本浩二的胸口劇烈起伏,拳頭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他知道渡邊說的是事實。
他也知道,所謂的“榮耀”“武士道”,在真正的鋼鐵洪流面前,是多麼蒼白無力。
可是……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那些熟悉的面孔——昨天還活著的面孔。他們敬禮時專注的眼神,他們訓練時認真的表情,他們吃飯時偶爾露出的笑容……
如果他們活著,他們會希望自己怎麼做?
如果他們死了,自己能就這麼拋下他們嗎?
良久,他睜開眼睛,聲音沙啞:
“傳令下去——”
渡邊挺直身體,準備接受那個理性的命令。
“各大隊,準備發起反擊。”
渡邊愣住了:
“聯隊長閣下?!”
山本浩二的目光越過他,望向遠處那片沖天的火光:
“不是因為我愚蠢,不是因為我不知道打不贏。是因為——”
他頓了頓:
“如果我們就這麼撤了,那些死去計程車兵,就真的白死了。至少,讓他們看見,我們沒有拋棄他們。至少,讓支那人知道,大日本帝國的武士,不是隻會逃跑的懦夫。”
鬼子聯隊長山本浩二大佐猛地拔出軍刀,刀刃在硝煙瀰漫的陽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寒光。他高舉軍刀,用盡全身力氣嘶吼:
“殺給給——!!!”
他的聲音沙啞而高亢,透著一種瀕死野獸的瘋狂。
“諸君!為天皇陛下盡忠的時刻到了!做最後玉碎準備,與支那人同歸於盡!”
“萬歲——!!!”
殘存的一千多名日軍士兵齊聲嘶吼。那聲音裡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被軍國主義毒汁浸泡了太久、早已忘記生命可貴的狂熱。
他們紛紛扯出白色的布條——有的來自襯衫,有的來自綁腿,有的來自不知從哪具屍體上扯下的布料——七手八腳地綁在額頭上。白布中間,有人用血畫上了太陽旗,有人寫下了“七生報國”,有人只是歪歪扭扭地寫了自己的名字。
那是他們的“缽卷”,是決死隊的標誌,是通往靖國神社的門票。
他們握緊手中的三八大蓋,檢查槍膛裡的最後一發子彈——不是用來殺敵的,是留給自己,以防被俘。更多的人卸下了槍,雙手握住刺刀,或者緊緊攥著已經點燃導火索的炸藥包。
一千多雙眼睛,盯著前方那片正在逼近的鋼鐵洪流。
那片沉默的、不可阻擋的、正在吞噬一切的鋼鐵洪流。
周家軍陣地
二營長周大勇站在一輛德式四號坦克旁邊,透過望遠鏡冷冷地觀察著前方。
望遠鏡裡,那些綁著白布條的鬼子正從戰壕裡躍出,如同一群撲火的飛蛾,朝著他們的方向湧來。土黃色的軍服,白色的布條,在硝煙瀰漫的背景下格外刺眼。
“呵。”周大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玉碎?碎給誰看?”
他放下望遠鏡,轉身對身邊的炮兵觀測員說:
“看見那群綁白布條的嗎?那是他們的‘決死隊’。給老子盯緊了,一個都別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