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墨同樣未眠,一直在團部等待著訊息。當週振華被張誠悄然引入時,他立刻屏退了左右。周振華也不廢話,直接出示了電文,並低聲將210師的計劃和盤托出。
李墨藉著油燈的光亮,仔細看了一遍電文,又聽周振華複述完畢,臉上非但沒有露出驚訝或為難,反而雙掌輕輕一合,眼中精光一閃,低聲道:“好!這個法子好!真真假假,動靜結合,既給了我們行動的掩護和理由,也避免了大張旗鼓可能引發的提前警覺和攔截。210師的兄弟有心了!”
他顯然瞬間就領會了這個計劃的精髓,並且十分贊同。事不宜遲,他立刻轉向一直守在門邊的副官張誠,語氣果斷地下達命令:“張副官,你親自去辦,要絕對隱秘!通知各營營長、直屬連長,立即以‘加強夜間戰備,應對可能襲擾’為名,秘密到團部開會。記住,只通知絕對可靠的骨幹!”
“是!” 張誠領命,身影無聲地消失在門外。
李墨又對周振華道:“周營長,時間緊,我們長話短說。我會讓各營連立即開始準備,但表面一切如常。重武器、多餘的輜重、不必要的文書檔案,全部就地妥善隱藏或破壞,只攜帶單兵武器、基本彈藥和一日份應急口糧。告訴弟兄們,這是最後一次用‘國民革命軍’的名義行動,目標是‘追擊潰敵’,實際上是回家!等到了周司令麾下,坦克、大炮、新軍裝、飽飯,啥都會有!但今晚,動作要快,要靜,要齊!”
副官張誠用力點了點頭。對於周家軍那令人眼熱的裝備——傳聞中射速驚人的新式步槍、威風凜凜的坦克、還有鋪天蓋地的炮火——他早已心嚮往之。與目前團裡這些湊合使用的“萬國牌”和老舊中正式相比,那簡直是雲泥之別。想到不久之後全團弟兄就能鳥槍換炮,他心頭也是一片火熱。
沒有絲毫耽擱,張誠立刻化身為一臺高效而隱秘的指令傳遞機。他利用早已摸排清楚的內部信任網路,以“加強夜間戒備,團部緊急會議”為名,只將口信帶給各營營長和幾個關鍵直屬連長。接到訊息的軍官們,儘管臉上努力維持著平日的嚴肅,但眼底深處那驟然點亮的光芒和嘴角幾乎抑制不住的細微上揚,卻出賣了他們內心的狂喜與激動。彼此交換的眼神裡,都讀懂了同一個意思:就是今晚!終於要脫離這令人憋屈的夾縫,投奔真正的抗日主力,回到老長官周正的麾下了!
命令如同投入靜水的石子,激起的漣漪迅速而有序地擴散到211團的每一個角落。表面上,營地依舊保持著往常熄燈後的沉寂,巡邏隊照常遊弋,哨兵在崗位上打著哈欠。但在帳篷裡、在營房內、在板車旁,一場無聲而高效的準備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
士兵們被低聲喚醒,在班排長簡潔明瞭的解釋下,迅速明白了今夜行動的意義——“最後一次用這身皮,去衝鋒,實則是回家!回周司令的周家軍!” 沒有歡呼,只有一雙雙驟然亮起、充滿希望的眼睛和更加利落的動作。他們默默地將個人物品打包,藏在床板下或挖坑掩埋;將多餘的被服、不必要的公文箱集中到幾處空帳篷;重機槍、迫擊炮等不便攜帶的武器被仔細拆卸,關鍵零件塗油後分散藏匿,槍身炮架則用雨布蓋好,做出仍在戰備的假象。每個人只保留隨身武器、儘可能多的子彈和手榴彈,以及自己的衣服和一壺水。
就連炊事班的老兵們也悄無聲息地忙碌著,將所剩不多的米麵做成便於攜帶的飯糰,燒開最後幾鍋熱水灌滿大家的水壺。後勤兵檢查著為數不多的騾馬蹄鐵,通訊兵則在連長的示意下,開始悄然收攏電話線,集中保管通訊器材……整個211團像一部精密的機器,在黑暗的掩護下,悄然轉換著模式,為即將到來的長途奔襲和身份轉變做著最後的、也是最關鍵的輕裝準備。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的興奮和臨戰前的凝重,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那決定性的訊號劃破夜空。
夜色如同濃稠的墨汁,將天地萬物浸染吞噬。時間在緊張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彷彿格外緩慢,又彷彿突然加速。當日頭沉下已久,星月隱匿,到了後半夜最深沉黑暗的時刻——
“砰——!”
一聲格外清脆、甚至有些孤零零的槍響,如同鋒利的匕首,驟然刺破了厚重無邊的寂靜!聲音來自東北方向,並不在211團駐地,卻近得讓人心頭一緊。
緊接著,彷彿是這聲槍響叩響了地獄之門——
“轟!轟轟轟——!!!”
“噠噠噠噠——!!!”
密集而猛烈的炮擊聲和機槍掃射聲猛然爆開!熾烈的炮口焰瞬間照亮了遠處的地平線,映出滾滾升騰的硝煙。炮彈尖銳的呼嘯聲和爆炸的巨響震得地面微微發顫,機槍連射的咆哮撕扯著空氣。火力似乎極其兇猛,但仔細觀察彈道和落點,會發現它們巧妙地、幾乎是精準地覆蓋了211團陣地左右兩翼的交通要道、預設防禦陣地以及可能來自其他方向的觀察哨位置。爆炸的火光和彈雨形成兩道令人望而生畏的死亡火牆,有效地“封鎖”了側翼。
然而,恰恰在211團正面朝向東北的方向,寬達數百米的區域,卻是一片詭異的“寂靜走廊”。沒有一發炮彈落下,沒有一串子彈掃過,只有遠處激烈的槍炮聲作為背景音,襯托得這片黑暗地帶更加深邃而誘人,彷彿一條無聲敞開的安全通道。
這突如其來的“交火”,最感到震驚和措手不及的,並非211團,而是駐紮在後方不遠處的國民革命軍第36師師部!
猛烈的炮火聲和密集的槍聲如同驚雷,將正在師部掩體裡熟睡的36師師長陳瑞河少將直接從行軍床上震了起來。他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幾步衝到觀察口,厲聲喝問聞聲衝進來的警衛營長:“哪裡打炮?哪裡在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