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材料像一顆顆精神炸彈,在相對封閉卻又資訊敏感的租界上層社會炸開了鍋!
“上帝啊!看看這些照片!傑克遜先生和瑪麗安女士……他們上週還在俱樂部跳過舞!”
“這是屠殺!赤裸裸的屠殺!必須嚴懲兇手!”
“中國人瘋了嗎?他們怎麼敢向有西方人在的陣地開火?!”
“日本人提供的證據……雖然令人懷疑,但照片看起來不像是假的……”
驚愕、憤怒、恐懼、猜疑……種種情緒在各國領事館、商會、俱樂部和高等住宅區急速蔓延。報紙加印號外,無線電廣播中斷正常節目插播緊急新聞,流言以驚人的速度滋長。
第二天一早,各國領事館那莊嚴肅穆的大門和鑄鐵柵欄外,便已被聞訊趕來的僑民、記者、商人、神職人員以及各種“正義人士”圍得水洩不通。人們揮舞著登載駭人照片的報紙,舉著標語牌,面色激動,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給我們一個說法!”
“保護僑民安全!立刻採取行動!”
“制裁劊子手!”
“我們要真相!要正義!”
租界內的混亂與怒火,在精心混入的日方煽動者推波助瀾下,迅速升級到了沸點。他們混雜在真正憤怒的人群中,用極具蠱惑性的言辭煽風點火,高喊最激進的口號,甚至故意與維持秩序的巡捕發生小規模衝突,將事態進一步激化。報紙上駭人聽聞的標題和照片,街頭巷尾添油加醋的傳言,領事館外持續不斷、聲勢浩大的抗議集會……這一切匯聚成一股強大的壓力洪流,讓租界當局和各國領事館再也無法保持沉默或低調處理。
在巨大的輿論和僑民壓力下,英、法、美等國駐滬總領事先後發表了措辭嚴厲的宣告。雖然出於外交謹慎,宣告中並未直接點名中國軍隊,但均以最強烈的字眼譴責了“發生在上海戰區的、針對非戰鬥人員特別是第三方國家平民的野蠻暴行”,要求“相關軍事指揮官和作戰部隊對此駭人事件承擔全部責任”,並“敦促中國中央政府立即採取有效措施,制止此類違反國際戰爭法的行為,徹底調查事件真相,嚴懲責任人,並對受害者及其家屬予以充分賠償和交代”。宣告末尾,均暗示若不得到滿意答覆,將考慮“採取一切必要手段保護本國僑民利益與安全”,其中甚至包括重新評估對華立場等敏感措辭。
這股來自國際社會的強大壓力,如同避開上海前線的硝煙,迂迴曲折卻沉重無比地,直接壓向了戰時陪都——重慶。
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一間氣氛凝重的會議室內,厚重的窗簾並未完全拉攏,一縷昏黃的光線斜射進來,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微塵,卻驅不散瀰漫在長條會議桌周圍的壓抑與焦慮。蔣委員長端坐在首位,面前攤開的不是軍事地圖,而是幾份字跡密密麻麻的電報譯文和幾張從上海租界流傳過來的、觸目驚心的報紙號外。他的手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混合著震怒、憋屈與深深無奈的強烈情緒。
“啪——!!!”
一聲巨響,蔣委員長的手掌狠狠拍在堅硬的紅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茶杯蓋跳動,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會議室裡所有正襟危坐的高階將領和幕僚們,心頭都是隨之一震,紛紛將頭埋得更低,連呼吸都放輕了。
“看看!你們都看看!” 蔣委員長的聲音因極力壓制怒火而顯得有些嘶啞,他拿起一份電報,手指幾乎要戳破紙張,“英國人的抗議!法國人的警告!美國人的質詢!還有這些報紙……上面寫的都是甚麼?‘中國軍隊屠戮友邦平民’!‘無視國際公法’!‘必須嚴懲元兇’!賠償!道歉!調查!所有的矛頭,所有的壓力,現在全都衝著我們國民政府來了!”
他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從何應欽、白崇禧到陳誠等人,最終又落回那些刺眼的檔案上:“這就是他周正!在上海打他的仗,卻把天捅了個窟窿!現在西洋人把賬全算在我們頭上了!你們說說,如今這個局面,該怎麼收場?怎麼給這些洋人一個‘說法’?!”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只有牆上的掛鐘發出單調的“滴答”聲,每一秒都像是在敲打著眾人的神經。將領們眼觀鼻,鼻觀心,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輕易開口。周正如今羽翼已豐,兵鋒正盛,光復南京、威震上海,早已不是可以隨意拿捏的物件。而洋人的壓力又實實在在,處理不好,外交孤立、物資禁運甚至更糟糕的後果都可能接踵而至,這無疑會讓本就艱難的抗戰局面雪上加霜。
難堪的沉默持續了足有一兩分鐘。終於,坐在蔣委員長左手邊不遠處的參謀長白崇禧,輕輕清了清嗓子。他扶了扶眼鏡,臉上是一種慣常的、深思熟慮後的平靜,緩緩開口道:“委員長,諸位同僚。眼下局勢,洋人要的是交代,是責任人。周正所部,雖然名義上曾隸屬國民革命軍序列,但眾所周知,自南京光復前後,其人事、財政、軍事行動早已自成一體,不聽中央號令。其所打‘周家軍’旗號,更是昭然若揭。此次上海戰事,雖於國有功,然其具體作戰指揮、包括引發此次外交風波之行動,皆由其獨立決斷,與我國府及軍委會並無直接指揮關係。”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蔣委員長的臉色,繼續用平穩的語調說道:“依卑職淺見,為今之計,或可正式、明確地向各有關國家領事館及公使說明情況:周正及其所部,目前已脫離國民革命軍有效指揮體系,形成事實上的獨立軍事集團。其在上海前線之作戰行為,包括可能涉及此次不幸事件之具體軍事行動,均由其自行負責。我國民政府對其只有道義上的期待,而無法進行實際的軍事與法律約束。此乃澄清事實,劃清責任界限,或可緩解各國政府與輿論對我國府之直接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