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方靖從地圖上抬起眼，略帶詫異地看了一眼面色格外嚴肅的周航，順手拿起了電文。起初他只是隨意瀏覽，但目光觸及開頭的“脫離”、“獨立”等字眼時，瞳孔驟然收縮！他猛地站直身體，幾乎是屏住呼吸，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越看，他的臉色越是變幻不定，先是震驚，繼而錯愕，緊接著是深深的迷茫和掙扎。
指揮部內鴉雀無聲，幾位師長察覺到氣氛不對，也停下了討論，疑惑地看著軍長。方靖彷彿沒有察覺周圍的目光，他看完電文，手指用力捏著紙張，指節都有些發白。他緩緩閉上眼睛，抬起另一隻手，重重地揉捏著自己的太陽穴，彷彿想將腦海中翻江倒海的思緒強行壓制下去。
無數畫面在他腦中飛掠，抗日初期的浴血奮戰，內部傾軋的無奈，對重慶方面某些做法的失望，以及被調到周正麾下以來，第十三戰區脫胎換骨般的強悍戰力與實實在在的光復戰績。他想起那些威力驚人的新式火炮，想起士兵們眼中重新燃起的必勝信念，也想起剛剛隱約聽聞的、關於軍統人員出現在司令部的流言。
“黨國……委員長……” 他心中苦澀地咀嚼著這兩個曾經代表信仰和效忠的物件。如今的現實卻是，一心抗戰、功勳卓著的統帥，竟被逼至如此境地！將心比心，若易地而處，自己又當如何？
他睜開眼，眼神複雜地掃過電文最後那斬釘截鐵的宣告。沉默持續了足有一分鐘，這短暫的一分鐘對於肅立一旁的周航而言，卻彷彿無比漫長。周航的肌肉微微繃緊，眼神餘光已鎖定了房間內的幾個關鍵位置和人員，心中預案快速閃過，隨時準備應對最壞的情況——控制住可能持異議的軍官，確保84軍旗幟鮮明地站在司令一邊。
終於，方靖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濁氣。那口氣彷彿吐盡了所有的猶豫、彷徨和對舊日名義的最後一絲眷戀。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指揮部內所有注視著他的部下，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清晰與堅定：
“諸位，電報內容，你們都看到了，或很快會看到。”
他抖了抖手中的電文紙，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我不管上頭叫第十三戰區還是‘周家軍’，也不管重慶那幫老爺們怎麼想！我方靖從軍，為的是保家衛國，驅逐日寇！誰真心打鬼子，誰能帶我們打勝仗，收復河山，我就跟著誰幹！周司令自從建立戰區以來，戰績如何，大家有目共睹！今日之事，孰是孰非，諸位心中也當有一杆秤！”
他頓了頓，斬釘截鐵地總結道：
“傳我命令：84軍全體官兵，自即日起，遵從周司令將令！我們是‘周家軍’的人！我們的槍口，只對準日本侵略者！凡是抗日的命令，我們堅決執行；凡是利於光復的行動，我們捨命向前！其他的，不必多問，遵令行事！”
聽到方靖這番旗幟鮮明的表態，肅立一旁的參謀長周航，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瞬間鬆了下來，緊繃的背脊也不易察覺地放鬆了少許。他原本準備好的數套應急方案，看來暫時是用不上了。軍長方靖，這位並非系統出身的將領，在關鍵時刻，憑藉其軍人的良知和對抗日大局的認知，做出了最符合現實、也最利於這支軍隊的選擇。
而方靖說完那番話，彷彿卸下了一副無形的重擔，整個人的神情都輕鬆了不少。他用力拍了拍參謀長周航的肩膀，臉上露出軍人特有的豪爽笑容：“周老弟，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打鬼子這事兒，我方靖從來就沒含糊過！以前跟著上頭，扯皮拉筋的事兒多，補給時斷時續，命令有時也讓人憋屈。自打跟了周司令了以後，嘿，那是真痛快！要槍有槍，要炮有炮，指揮起來乾脆利落，打得鬼子屁滾尿流！跟著這樣的長官，能實實在在殺敵報國，收復失地，我還有甚麼可想的？何樂而不為！”
周航聞言，臉上的嚴肅也化開了，會心一笑，心中的最後一絲戒備徹底消散。他同樣拍了拍方靖的臂膀，語氣誠摯：“方兄這話說到根子上了！咱們當兵吃糧，穿上這身軍裝，為的是甚麼？不就是保境安民，把倭寇趕出去嗎？只要是真抗日的，能帶著兄弟們打勝仗、少流血的好長官，咱們就跟定了！至於頭頂上是青天白日還是別的甚麼旗號，只要槍口對著的是鬼子，那本質就沒變！‘周家軍’也好，國民革命軍也罷，都是中國人的抗日武裝！”
兩人相視一笑，先前那一絲因電文帶來的微妙隔閡瞬間冰釋。他們重新將注意力投回桌上那張巨大的作戰地圖，彷彿剛才那場足以影響個人乃至全軍命運的風波從未發生。手指點向長江北岸的某個渡口，討論起敵我兵力配置、火力配置等細節，語氣專注而熱烈。指揮部內的其他軍官見主官如此態度，也迅速安下心來，重新投入到戰前準備的緊張工作中，氣氛很快恢復了往常的務實與高效。
與此同時，在87軍指揮部。軍長張珙的反應則更為直接通透。他看完電報，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竟然撫掌笑了起來，對著身邊的參謀長周凱和其他幾位核心軍官說道：“我早就覺得，咱們司令早該走這一步了！你們想想，自打跟著周司令以來，咱們吃的、穿的、用的，尤其是這手裡能要鬼子命的傢伙什兒，哪一樣是重慶那邊撥下來的？不都是司令自個兒弄來的？咱們頂著‘國民革命軍第十三戰區’的名頭，可除了這名頭，還得到過啥實質好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正在操練的、裝備精良、士氣高昂計程車兵們，感慨道：“再看看咱們的兵，為甚麼這麼能打？為甚麼士氣這麼旺？不是因為那面旗，而是因為他們相信跟著周司令能打勝仗，能報仇，能回家！現在要是有人說，不跟周司令了，要回原來的建制，你們問問下面的弟兄，有幾個人願意？反正我老張第一個不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