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城外的震天動地相比,這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雖然87軍的兵鋒尚未直接攻入城內,但那持續了整整兩個小時的猛烈炮擊,每一聲巨響都如同重錘,敲打在司令部每一個軍官的心頭,震得窗戶玻璃嗡嗡作響,也震得人心惶惶。
司令官畑俊六大將頹然地站在巨大的城防地圖前,地圖上,代表皇軍控制的區域正在被象徵危機的紅色標記不斷蠶食。他臉色灰敗,嘴唇乾裂,那神情簡直比生吞了黃連還要苦澀。
參謀長田中靜壹無聲地走到他身旁,沉默了許久,才用極其低沉、帶著一絲絕望的語氣開口說道:
“畑俊閣下……請恕我直言,南京……恐怕已經守不住了。”
他頓了頓,指著地圖上幾個關鍵點:“從雨花臺失守開始,城防體系已被撕開缺口。87軍攻勢如潮,我軍自外圍增的第21軍所屬兩個師團,在連日激戰中傷亡已超過半數,戰鬥力銳減。而華北方面軍答應的援兵,至今仍被周正部死死擋在長江北岸,寸步難行……”
田中參謀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變成了耳語:“現實情況是,即便我們現在將司令部衛隊、後勤人員全部填進戰線,流盡最後一滴血……以目前的戰局,我們也無法扭轉敗局,守住南京了。”
畑俊六緩緩轉過身,那雙曾經充滿野心與傲慢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他凝視著跟隨自己多年的老友田中靜壹,聲音沙啞而沉重:
“田中君……從我們踏上南京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你我的命運就已經被牢牢捆綁在一起了。此刻若下令撤退,丟失南京的罪責,豈是你我二人能夠承擔?大本營……東京那些大人物,需要有人為這場失敗負責。屆時,恐怕不止是我,就連你……也難逃切腹謝罪的命運。”
田中靜壹迎著他的目光,臉上露出一絲苦澀乃至譏誚的神情:
“畑俊君,難道唯有讓我們和這座即將陷落的城市一同玉石俱焚,才能向帝國證明你我的忠誠嗎?這樣的‘忠誠’,代價是否太過沉重了?”
“唉……”畑俊六發出一聲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嘆息,他抬手揉了揉佈滿血絲的雙眼,語氣中帶著罕見的悔意與無奈,“田中君……現在想來,或許你真不該來南京,不該捲入這場註定失敗的戰役。”
辦公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兩位日軍高階將領相對無言,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失敗的陰影如同實質般壓在心頭,讓他們喘不過氣。
窗外的天色已漸漸泛白,黎明的晨光頑強地穿透硝煙,透過玻璃窗,恰好照在兩人寫滿頹唐的臉上。那光線下,他們軍服上的將星依舊閃耀,卻映照不出半分往日的威嚴,只剩下窮途末路的狼狽與絕望。
與此同時,南京城外的戰鬥進入了白熱化的新階段。
隨著832師這支生力軍的全面投入,87軍的進攻浪潮變得更加洶湧澎湃,勢不可擋。871師的勇士們,以收復的雨花臺為跳板,向古老的中華門發起了衝擊。
而84軍直屬炮兵旅的加入,更是讓87軍本就強大的火力如虎添翼。此刻的天空,已被一道道拖著橘紅色尾焰的火箭彈徹底主宰!
咻——咻咻咻——!
“鋼雨”再次降臨!密集的火箭彈如同天罰,一遍又一遍地洗禮著日軍在中華門外的最後防線。爆炸的火球連成一片,日軍的機槍火力點、迫擊炮陣地、臨時構築的沙袋工事,在這毀滅性的覆蓋打擊下紛紛化為齏粉。猛烈的炮火死死壓制著日軍的任何反擊企圖,為871師的步兵衝鋒掃清了道路。戰士們沿著被炮火犁開的通道,高喊著震天的殺聲,直逼中華門下!
就在這關鍵時刻,天空中傳來了令人生厭的嗡嗡聲!
幾架日軍九七式轟炸機,在零式戰鬥機的護航下,如同嗅到腐肉的禿鷲,終於出現在戰場上空。儘管周正規劃的野戰機場尚未完全建成,奪取制空權尚需時日,但日軍想要憑藉這幾架飛機就扭轉地面戰局,無疑是痴心妄想!
“防空!所有防空火力,給我打!”
“高射機槍瞄準了打!迫擊炮排,換煙霧彈,遮蔽前沿陣地!”
無需上級命令,各團團長在聽到引擎轟鳴的第一時間就發出了怒吼。部署在陣地後方的防空陣地瞬間活躍起來,高射炮和高射機槍齊齊指向天空,噴吐出憤怒的火舌,在飛機航跡周圍編織出一張稀疏卻危險的彈幕。
871師師長在前進觀察所裡,舉著望遠鏡緊盯著空中那些耀武揚威的“鐵鳥”,牙關緊咬,從喉嚨裡迸出一句怒罵:
“狗日的小鬼子!仗著有幾架破飛機就敢囂張!給老子記著,遲早把你們這些鐵烏鴉一架不剩地全揍下來!”
聽到師長的怒罵,一旁的作戰參謀趕忙勸慰道:“師座,您消消氣。咱們的防空火力網也不是吃素的,鬼子飛行員心裡清楚,只要他們敢飛低點兒,保準叫他們有來無回!您看,他們現在只敢在高空盤旋,對我們的地面部隊威脅有限。”
師長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沉悶的冷哼,雖然心知參謀說得在理,但看著敵機在頭頂耀武揚威,這股憋屈勁兒實在難以嚥下。
與此同時,前沿防空陣地上已是硝煙瀰漫,戰鬥進入白熱化。部署在關鍵位置的數輛21型半履帶自行高炮不斷調整著射擊角度,四聯裝的20毫米機關炮發出節奏分明、震耳欲聾的怒吼——“咚!咚咚!咚咚咚!”。
熾熱的彈殼如雨點般從炮塔兩側拋落,叮噹作響。一道道耀眼的彈痕軌跡如同死神的織梭,在陣地低空迅速編織出一張密集而致命的火力網,將試圖俯衝的日機牢牢阻擋在外圍。
就在這時,一架塗著猩紅日徽的九七式戰鬥機似乎急於建功,突然脫離編隊,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從雲層中俯衝而下,機頭直指一處正在咆哮的自行高炮陣地!陽光在它的機翼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澤,飛行員顯然是想憑藉一次突襲拔掉這個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