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碩抬起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卻緘口不言。
周正不以為意，繼續說道：“現在有個重要的任務要交給你。只要你能辦好，以後就不必整日困在這個房間裡，可以有限度地自由活動。”
“甚麼任務？”趙碩眼中閃過一絲光亮，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期待。
周正打量著趙碩，緩緩說道：“帶上你在信陽拍攝的那些照片，去武漢的記者和報社，把這些照片發表出去。同時，以208師的名義在九江設立招兵處，透過報紙廣發募兵通告。”
趙碩心中狂喜——這豈不是天賜的脫身良機？他強壓下內心的激動，正色道：“保證完成任務！”
然而周正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盆冷水，澆熄了他剛剛燃起的希望：“為確保趙參謀的安全，我會派十名偵察兵和十名神槍手隨行護衛。你原來的警衛也一同前往，負責你的日常起居。”
趙碩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終於明白，自己所謂的“自由”，從來都在周正的掌控之中。
周正看著趙碩變幻不定的表情，意味深長地補充道：“這次任務關係到戰區的未來發展，希望趙參謀好自為之。完成任務後，我自然不會虧待你。”
趙碩的雙眼幾乎要噴出火來，死死盯住周正離去的背影，拳頭在袖中攥得發白。周正卻像是渾然未覺，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句：“收拾收拾，今日就出發吧。”他腳步在門檻處微微一頓，像是突然想起甚麼，回頭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對了趙參謀，忘了告訴你，這批神槍手都是神槍營裡百裡挑一的好手，彈無虛發。有他們隨行，定能護你周全，把你安然帶回來。”
這番話如同冰水澆頭，讓趙碩瞬間清醒——所謂的“護衛”，分明就是監視；所謂的“安然帶回”，潛臺詞就是若敢逃跑，格殺勿論。
周正不再理會趙碩陰沉的臉色，徑直返回指揮部。他對通訊兵沉聲下令：“傳令周倉和小山子，選派十名偵察兵、十名神槍手隨趙碩前往武漢。若發現趙碩有任何異動，或試圖逃脫……”他頓了頓，聲音冷峻，“立即擊斃，不必請示。”
“是！”通訊兵凜然應命，迅速將指令傳達下去。
周正轉而看向另一名正在操作電臺計程車兵：“統帥部有回電嗎？”
“尚未收到回覆。”士兵搖頭答道。
周正眉頭微蹙，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敲。這反應著實有些反常。十萬新兵雖不是小數目，但以第十三戰區如今的戰略地位和戰功，這個要求並不過分。為何統帥部遲遲不予回應？
與此同時，重慶統帥部內，一份電文被恭敬地放在蔣介石的辦公桌上。
“周正……好大的胃口。”蔣介石看著電文，指尖在“十萬新兵”四個字上重重敲擊，“一開口就是十萬兵源。”
侍從室一片寂靜，無人敢接話。
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白崇禧邁步而入。他在蔣介石對面坐下，目光掃過桌上的電文，已然明瞭原委。
“委員長，”白崇禧斟酌著開口，“周正索要兵源一事，依我看，可以酌情考慮。”
蔣委員長抬眼看他：“健生，周正此人桀驁難馴，若再讓他手握重兵，日後恐怕更難節制。屆時想要調動他的職位，怕是難上加難。”
白崇禧沉吟片刻，緩緩分析道：“委員長所慮極是。但周正雖性情剛硬，抗日之志卻毋庸置疑。放眼當前各戰區，他麾下部隊的戰鬥力有目共睹，更是屢建奇功。至於日後……”他微微前傾身子，“我們大可逐步調整其防區，分化其兵力。但眼下，確實需要他這樣的悍將來牽制日軍主力。”
辦公室裡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牆上的掛鐘滴答作響。兩位黨國要員就周正的問題展開了深入討論，從兵力配給到防區劃分，從戰時需要到長遠佈局。
一個小時後，蔣介石終於鬆口：“既然如此，此事就交由你去辦吧。”
“明白。”白崇禧起身領命，快步離去，著手安排兵源調配事宜。
同一時間，一支車隊駛離嶽西，朝著武漢方向疾馳。
趙碩坐在車後座，面色鐵青。他左右各坐著一名神情冷峻計程車兵，如同兩尊門神將他牢牢“護衛”在中間。前方副駕駛座上，一名偵察兵隊長不時透過後視鏡觀察著他的動靜。
車隊在顛簸的土路上揚起陣陣煙塵，趙碩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心中五味雜陳。他確實存著藉機脫身的心思，但周正派來的這二十名精銳，就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他所有的退路都封得死死的。
他暗暗握緊拳頭——周正這一手“明保暗監”，既用足了他的價值，又斷了他的念想。如今的他，不過是周正棋盤上的一枚過河卒子，除了向前，再無他路。
車輛在泥濘的道路上顛簸前行，車輪碾過積水坑窪，濺起渾濁的水花。道路兩旁，被戰火摧殘的痕跡觸目驚心——焦黑的樹幹孤零零地立著，殘破的土牆上佈滿了彈孔，幾個巨大的彈坑裡積著雨水，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
趙碩凝視著窗外這片飽經戰火蹂躪的土地，眼神複雜。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內心深處翻湧著難以平息的波瀾。
“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我錯了嗎？”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反覆迴響，“對委員長，我盡了一個軍人的本分；可對周正，我確實成了潛伏在他身邊的眼線。”
他回想起在信陽戰場上親眼目睹的一幕幕——周正率領部隊與日軍血戰的壯烈，戰士們前仆後繼的英勇，還有那些永遠倒在戰場上的年輕生命。那一刻，他何嘗不曾熱血沸騰，何嘗不想與戰友們並肩殺敵？
“唉......”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從他唇間逸出。
坐在他兩側的警衛兵同時轉過頭來，目光如炬，卻始終一言不發。他們接到的命令很明確：保護趙碩的安全，同時確保他完成任務。至於這位參謀長內心的掙扎，不在他們需要考慮的範疇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