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矇矇亮,曠野上便響起了震耳欲聾的炮聲。
莫臥兒軍二十四門火炮,對著左右兩翼同時轟鳴,炮彈呼嘯著砸向唐軍陣地,炸起漫天泥土碎石。
在炮火掩護下,達烏德汗的五千步兵,推著蒙了三層牛皮的盾車,猶如一堵矮牆,踩著軍鼓的節拍,朝著左翼第一道塹壕推進。
剛衝出去三百步,塹壕後的唐軍火炮,照著提前標定好諸元轟然開火,十幾斤重的實心鐵彈,落地後貼著地面彈射,砸進衝鋒陣列裡血肉橫飛。。
厚重的牛皮盾車被當場擊穿,木質框架如同霰彈爆碎,向周圍的人紮成草垛。
然後他們在督戰隊彎刀的逼迫下,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前衝,好不容易衝過炮火覆蓋區,卻迎面撞上最前排的拒馬鹿砦。
密集的尖刺擋住了盾車去路,就在他們停下腳步、揮舞斧頭劈砍障礙時,塹壕後爆發出成片的火光。
三排輪射的鉛彈如同瓢潑大雨,將擠在障礙前的步兵成片收割,鮮血浸透腳下紅土,有人慌不擇路想繞開拒馬,一腳踩進暗藏的陷坑,被坑底的尖刺貫穿腳底,慘叫聲撕心裂肺。
達烏德汗在後方看得目眥欲裂,立刻下令投入,兩個千人隊繼續衝擊。
這一戰從清晨打到正午,他組織了三次衝鋒,皆付出了慘重代價,卻始終沒能摸到第一道塹壕的邊緣。
最後因傷亡過半失去進攻能力,只能狼狽下令撤退。
殘兵拖著傷兵退回本陣,沿途丟下了八百餘具屍體,一千七百多名傷兵哀嚎不止,隨軍帶來的盾車、攻城器械損毀大半。
黑石山巔,奧朗則布看著潰退下來的部隊,又望向遠處的唐軍塹壕,他終於明白,祖爾菲卡爾汗的五萬大軍,為甚麼會敗給三千唐軍。
他轉身看向自己的軍需總管,語氣深寒:“傳令下去,所有炮隊連夜調整炮位,集中所有火炮對準左翼,明日卯時,全線炮擊。”
“朕倒要看看,是他們的土溝硬,還是朕的炮彈硬。”
當晚,中軍大帳燈火通明,帳內輿圖上用炭筆,密密麻麻標滿了唐軍塹壕的槍眼、炮位、交通溝走向。
這些都是前日試探進攻中,用大量人命傷亡探明,除此之外,還有100多門大炮的部署。
自第二次淡米爾納德會戰後,英國東印度公司,去年年初便派技師帶著圖紙,登陸蘇拉特港,在德干高原、蘇拉特、布羅奇三地建起了十六座槍炮鑄造廠。
英國人只出技術和監工,鐵礦、木炭、人力全由奧朗則布出。
數不清的達利特賤民被拉進工廠,沒日沒夜地翻砂鑄炮,累死炸傷的直接扔去亂葬崗。
只用一年,這些工廠就鑄出了,六十門制式青銅炮,再加上英國人翻修後,高價傾銷的四十門本土淘汰炮、十萬支舊燧發槍。
英國一家,自然是拿不出這麼多軍火,但這不妨礙他當二手倒爺,以低價收攏其他國家的存貨。
一箱箱一船船的黃金白銀,順著海路運往倫敦,自大唐連敗西班牙、荷蘭,把歐洲人趕出南洋之後。
英國、法國、荷蘭、西班牙這四個與大唐接觸最多的國家,最先掀起了軍事改革,各國徹底淘汰了火繩槍,瘋狂搜集唐軍的列陣操法、野戰打法、炮兵規程。
就連法國路易十四的陸軍大臣盧瓦侯爵,都在強制法軍,照搬唐軍的三排輪射與炮步配合。英國人打的算盤,是借奧朗則布的手,把大唐拖在南印的泥潭裡,實地驗證自己模仿的戰術,摸透唐軍的底牌。
帳內,英軍顧問畫出的戰術貼在輿圖旁,奧朗則布端坐主位,聽著賈斯萬特·辛格逐條稟報戰場細節,全程沒有插話。
直到眾將說完,他才緩緩道:“炮戰、佯攻、主攻,就按方才擬定的策略來,賈斯萬特總領全域性,達烏德汗掌中路主攻。明日卯時全線開炮,炮聲一停,步兵即刻衝鋒。”
“記住,朕只要結果,第一道塹壕,明日日落之前,必須拿下來。”
“兩萬達利特賤民隊,放在中路最前面,衝在最前面的,事後全家升為首陀羅;敢後退一步者,當場格殺,全家世代為奴。”
“督戰隊跟在所有人後面,退者,無論軍階,斬。”
“是,陛下。”眾將俯身領命。
卯時,晨霧未散,曠野上便響起了震耳欲聾的炮聲。
四十門十二磅重炮轟鳴,響徹原野。
橘紅色的炮口焰撕碎薄霧,四十多枚實心鐵彈呼嘯著劃過天空,頃刻間,覆蓋了昨日探尋到的唐軍炮位。
大地劇烈震顫,反斜面的唐軍重炮陣地被煙塵覆蓋,一名正在報落點的小旗,被炮彈正中掩體掩埋。
“優先敵軍炮隊!標尺八百步,齊射!”
唐軍炮隊官怒吼著下令,十二門重炮立刻調整炮口還擊。
一枚二十四斤重的實心彈,直接砸中莫臥兒人的一門重炮,炮管當場被掀翻在地,周圍的幾名炮手閃躲不及,竟讓炮管碾成肉餅。
這場炮戰從清晨,打到日上三竿,曠野上的泥土被炮彈,犁了一遍又一遍,空氣中瀰漫著嗆人的硝味。
莫臥兒人靠著火炮數量優勢,把唐軍第一道塹壕的胸牆炸塌了大半,前沿的鹿砦、拒馬也被炸得七零八落。
而唐軍靠著精準的射術,敲掉了對方十七門重炮,炮隊傷亡超過三百人。
丘陵上,奧朗則布騎在馬上,看著前沿被炸爛的障礙區,揮下了馬鞭:“賤民,上前!”
蒼涼的號角聲在戰場上空迴盪,兩萬名被稱作“犬吠羅”的達利特賤民,密密麻麻從陣後湧上來。
他們大多赤著腳,身上只裹著一塊破麻布,手裡拿著長矛大刀,督戰隊的騎兵提著馬刀,跟在後面,但凡有人腳步慢了,便是一刀劈下去,骨肉被馬蹄踩踏成泥。
隊伍最前面的少年叫拉姆,今年十四歲,父親累死在了鑄炮廠,母親病死在家裡,他是被兵丁從村子裡硬拉來的。
他手裡攥著一把豁了口的鏽刀,腿抖得像篩糠,可身後的馬刀就在眼前,只能跟著人群嚎叫著往前衝。
四百步,唐軍火炮因為早上炮戰,現在還處於過熱的狀態,那群達利特炮灰有驚無險,穿過滿是彈坑的地帶。
一百步,塹壕後三排輪射的鉛彈,潑進密集的人群,拉姆眼睜睜看著身邊熟悉的人,一個個倒下。
正六神無主時,一枚鉛彈打穿前面男人的胸膛,又鑽進了他左肩,劇痛瞬息席捲全身。
拉姆倒在地上痛苦蜷縮,他能感受到後面的人,踩過自己的身體衝鋒,最後一眼看到的是督戰隊,劈下的馬刀。
整個障礙區變成血肉磨坊,唐軍使用虎蹲炮發射霰彈,對著人群轟去,一炮下去便是數十人倒地。
有人被鉛彈掀掉了半個腦殼,有人被重炮跳彈打斷腿,轉眼就被後面的人踩成肉泥。
可後面的人根本不敢停,退也是死,往前衝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他們踩著同伴的屍體往前衝。
只需跑到陷坑邊把手裡的木板扔進去,甚至有人直接被後面的人推下陷坑,成了填坑的血肉。
從正午打到黃昏,這支兩萬人的達利特,死傷超過一萬三千人,他們用血肉硬生生在拒馬,和鹿砦裡清出了三條不足一丈寬的通路。
看著被清開的通路,皇帝面無表情,揮鞭下令:“中軍,衝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