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當奧朗則布的御駕進入馬杜賴城時,日頭正懸在德干高原的上空。
這座南印潘地亞王朝的千年古都,早已被唐軍主動棄守。
秦王李懷民撤軍前落了堅壁清野的命令,府庫搬空,水井要麼填死要麼投了石灰,城內的婆羅門與剎帝利家族大半跟著唐軍退去了沿海。
只留下些低種姓的平民縮在石屋中,莫臥兒大軍入城時,紛紛匍匐於地不敢抬頭。
沒有廝殺,沒有攻城,甚至連一次像樣的抵抗都沒有,御駕最終落於馬杜賴城西,遜尼派清真寺附屬宮苑。
宮苑以花崗岩築成,議事廳是連通清真寺的石砌大殿,壁龕裡燃著椰子油燈,暖黃的光落在牆上細密的伊斯蘭紋飾上,殿內只在中央鋪了整張波斯地毯,再無多餘陳設。
奧朗則布坐在主位的絨毯上,中央案几上攤著坦米爾納德全境輿圖。
他已年過半百鬍鬚泛白,身上的錦袍繡著細密的金線,目光掃過殿內隨行的眾將,皆斂聲屏氣。
“馬杜賴到手,坦米爾納德的陸路要道,便全握在了我們手裡。”
賈斯萬特·辛格·拉索爾開口,拉傑普特宿將是奧朗則布麾下,最能征戰的將領,此刻指著輿圖上的要地,侃侃而談。
“唐人棄城時燒了城外的莊稼,填了半數水井,顯然是早有計劃的逃竄。”
在他身側常年鎮守德干的達烏德汗·潘尼頷,沉穩接話:“陛下,唐人所有兵力,如今都收攏到了那加帕蒂南,那座港城背靠大海,唐人的南洋艦隊就在港外遊弋,艦炮能覆蓋城牆外三里地,強攻必然要付出極大傷亡。
臣以為,當以圍代攻,先斷了他們往內陸滲透的所有通路。”
軍需總管穆罕默德·阿明汗補充道:“陛下,英國人上月送來的火炮,與火藥已全數入庫,後續軍械會從蘇拉特港分批轉運,德干各地徵調的糧隊,十日內便能抵達馬杜賴,足供大軍半年支用。”
奧朗則布微微頷首,目光在加帕蒂南的位置停留一瞬,剛要開口,殿外便傳來大喊。
只見一名傳令官快步走入,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封急件:“陛下!蒂魯內爾維利方向,祖爾菲卡爾汗大人的急報!”
殿內低語瞬間停了,祖爾菲卡爾汗奉了軍令,領五萬大軍圍堵唐人最南端的據點,按日程算,此刻早就應該拿下那座小城。
奧朗則布抬手,貼身內侍接過急件,遞到了他的面前,待到一行行看下去,奧朗則布面無表情,手指緩緩收緊。
殿內的眾將靜默,等了足足一刻鐘,奧朗則布才放下信紙,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信使,漠然道:“信裡寫的事,你複述一遍。”
信使的頭埋得更低,聲音發顫:“回陛下,祖爾菲卡爾汗大人圍城半月,已將城內唐人逼至絕境,破城前夜,唐人三千援軍自海路抵岸。
他們先是擊潰了大人一萬步兵的阻擊陣線,又與城內守軍兩面夾擊,破了包圍圈,接走了城內所有殘兵。
我軍累計折損過萬,騎兵傷亡過半,如今已收攏殘部,在蒂魯內爾維利以西穩住了陣線。”
奧朗則布一掌拍在桌案上,,“三千人!一戰便讓五萬大軍折損過萬,還被擊穿陣線?他當朕是三歲孩童嗎?”
信使趴在地上訥訥不語,然而事實便是如此,沒有半句誑言。
賈斯萬特·辛格與達烏德汗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他們都與唐軍交手不多,卻深知其精銳,可五萬對三千落得如此慘敗,是所有人都未曾預料到的。
奧朗則布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回了信使身上:“傳令祖爾菲卡爾汗收攏殘部,就地穩住陣線,不必來馬杜賴匯合。此戰詳情,僅限殿內眾人知曉,敢對外洩露半個字者,斬。”
“臣遵旨!”信使連忙應聲,躬身退了出去。
“都坐。”奧朗則布抬了抬手,“唐人已經退到了那加帕蒂南,接下來這仗該怎麼打,你們暢所欲言。”
眾將依次在地毯上坐定,賈斯萬特·辛格第一個開口:“陛下,祖爾菲卡爾汗之敗,敗在只顧圍城,未防海路援軍,被唐人前後夾擊。
這也讓我等得以看清唐軍的火器射速、陣列操練,都遠在我軍新編的火器部隊之上,正面曠野決戰,我們佔不到任何便宜。”
他頓了頓語氣沉重:“那加帕蒂南背靠大海,我們沒有海軍,永遠封不死他們的海路補給。
錫蘭島就在海峽對岸,唐人要多少糧食、多少彈藥,都能源源不斷運過來。
我軍實在是拖不起——八十萬大軍擠在坦米爾納德,糧草要從德干高原千里轉運,一個民夫運的糧自己路上就要吃掉七成。
再過兩個月雨季一來,道路全被沖毀,糧道必然斷絕,到時候不用唐人打,我們自己就垮了。”
達烏德汗跟著點頭:“陛下,賈斯萬特說的是實情,我們沒有別的選擇只能硬攻,拖得越久對我們越是不利。”
三皇子穆阿扎姆開口:“父皇,兒臣以為硬攻也不能亂攻,應當先派先鋒摸清唐人的佈防,再集中兵力打一點,方為穩妥。”
穆罕默德·阿明汗補充:“陛下,英國人的第二批火炮,和火藥已經到了蘇拉特港,十天之內就能運到前線。
到時候我們能湊齊一百五十門火炮,足夠支撐強攻,另外,臣已經下令從德干再徵調十萬民夫,專門負責運送糧草、打造攻城器械,撐過這兩個月沒問題。”
眾將你一言我一語,所有人的意思很明白,想要勝利就得在雨季到來之前,用絕對的兵力優勢拿下那加帕蒂南。
奧朗則布靜靜聽著,目光落在輿圖上那加帕蒂南的位置,良久,他壓下了殿內的議論聲,一字一句落下:“達烏德汗,你領兩萬先鋒,即日南下,先去那加帕蒂南外圍摸清唐人的佈防,就近監視。”
“穆罕默德·阿明汗,你親自去蘇拉特港催英國人的火炮和火藥,十日之內,必須全部運到前線,所有民夫、糧草,優先供給炮隊,誰敢耽誤糧草,斬!”
“賈斯萬特·辛格,你留在馬杜賴總督後路糧草,徵調德干所有能徵調的民夫,不惜一切代價,保證前線的糧草供應。”
“派人通知祖爾菲卡爾汗,讓他領本部作為全軍預備隊,隨主力南下。”
“穆阿扎姆,你領五千騎兵,沿陸路糧道巡弋,防止唐人分兵襲擾糧道。”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目光死死盯著那加帕蒂南的海岸線:“我們斷不了唐人的補給,也拖不起這場戰爭,七日後,朕親率七十萬大軍南下,集中所有火炮轟開唐人防線。
所有軍團分成二十個梯隊輪番衝殺,人歇攻勢不止,朕倒要看看是唐人的子彈多,還是朕的大軍多!”
殿內眾將齊齊起身,垂首應和:“臣等遵旨!”
夕陽透過大殿的石窗照進來,落在奧朗則布的背影上,殿外傳令兵的馬蹄聲漸漸遠去,一道道軍令從馬杜賴,飛速傳向莫臥兒大軍的各個營壘。
為南印淡米爾納德的第三次會戰,拉開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