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業二十三年九月,焉耆黑石關前。
長風捲沙颳得人眼睜不開,數萬西征軍早已按昨夜的部署,列陣完畢,百十餘門火炮在陣前架定,炮口斜指五百步外的關牆。
龍驤軍的紅色方陣紋絲不動,只等中軍帥旗令下,便可發起攻擊。
炮營分三隊壓制關牆上的銃炮,而李定國帶銳卒守住北側古河道,李華燁率部赴鷹愁隘伏擊準噶爾援軍,陸衝的先鋒團壓在陣前。
只待炮火一響便直撲關前,可沒人料到天剛亮,天方教的狂徒,便先掀起這場血戰的序幕。
.........
一聲慘叫劃破晨霧,關牆垛口上,尤素夫揪著一名白髮老漢的後領,寒光一閃,彎刀直接劈開了老漢的脖頸。
鮮血噴濺在夯土城牆上,尤素夫抬腳一踹,老漢的屍體從三丈多高的關牆上直直摔下,“咚”砸在關前的拒馬上,骨骼碎裂聲清晰可聞。
“真主至大,異教當誅!”
“為主道死,天園永生!”
聖戰士們爆發出巨大歡呼,他們舉著彎刀嘶吼聖戰口號,眼裡滿是目中無人的狂傲。
尤素夫俯身扒著垛口,對著下面遊離陣前的第二師哨騎喊話:“唐軍!看清了!這將是你們開炮的下場!你敢往前挪一步,敢轟一炮,這關裡四千個漢人,就跟著他一起上路!”
話音未落,他又揪過一個半大的孩子,彎刀架在孩子的脖頸上,逼著孩子對著唐軍陣前哭嚎求饒。
隨後當著哨騎的面,一刀削掉了對方的半隻耳朵,再次把血淋淋的孩子推到垛口前。
“讓你們的太子滾到陣前來!”尤素夫的吼叫穿透長風。
“不然我半個時辰殺一個,直到把這些漢人全宰光!讓你這個大唐太子,看著子民全死在你面前!”
中軍高坡上,李承業按在定業劍上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滿面寒霜看著關牆上的慘狀,以及那具摔在拒馬上的屍體,周身殺意縈繞。。
“殿下,不可前去!”親衛統領立刻上前攔阻,“關牆上全是火繩槍,您去陣前太危險了!”
李承業面無表情,抬手推開親衛翻身上馬,只帶著十餘親衛,徑直策馬到了陣前最前沿,離關牆不過五百步,正好在槍炮的最大射程邊緣。
關牆上的尤素夫見他真的出來了,笑得愈發癲狂,立刻下令開了關隘側門,派了十餘名聖戰士,帶著一具百姓的屍體,舉著白旗來到唐軍陣前。
為首的使者是個高鼻深目的波斯人,手裡拎著一顆剛割下來的人頭,見到李承業不僅沒有半分恭敬,反而把人頭往地上一扔,用漢話叫囂:“教長說了,李承業,你立刻帶著你的人滾回玉門關,拆了你的炮,降了你的旗,我們便放了這些漢人。
不然,半個時辰內,我們便把這些漢人全殺了,人頭全掛在關牆上,讓西域所有人都看看,大唐太子連自己的子民都護不住!”
他身後的十餘名聖戰士,也跟著鬨笑起來,手裡的彎刀敲著盾牌,嘴裡喊著汙言穢語,對著李承業比出侮辱的手勢,全然沒把眼前的三萬大軍放在眼裡。
李承業垂眸俯視這群狂徒,像是在看一具具屍體,他淡淡開口:“孤乃大唐儲君,奉天子命西征平叛,爾等屠戮我大唐子民,犯我大唐疆土,還敢在孤面前,如此放肆。”
那使者還想叫囂,李承業卻厲聲下令:“對儲君大不敬,按律當斬,留下一人剩下的全殺!”
話音未落,身後的親衛瞬間抽刀上前,那十餘名聖戰士還沒反應過來,便被親衛的橫刀斬翻在地,不過數息之間,便全數身首異處。
只剩那為首的使者被親衛按在地上,嚇得渾身抖如篩糠,再也沒了方才的囂張氣焰。
李承業勾起一抹冷笑:“回去告訴尤素夫,孤的大軍就在這裡,他想殺便儘管殺,他殺我一個大唐子民,孤便屠他一萬狂徒給大唐百姓陪葬。”
他抬手揮了揮,親衛一刀斬下了那使者的頭顱,挑在槍尖上對著關牆的方向,高高舉起。
關牆上的尤素夫看著這一幕,氣得目眥欲裂,當場又揮刀砍殺了兩名百姓,把屍體扔下關牆,叫囂著要和大唐太子不死不休。
李承業調轉馬頭回到中軍帥帳,臉上的淡漠褪去,浮現骨子裡的煎熬。
昨夜部署在尤素夫瘋狂的舉動面前,大半已成廢紙——四千百姓成了和他對賭的籌碼。
帥帳裡吵成了兩派,左翼團總紅著眼厲聲主攻,“殿下!不能等了立刻開炮!天方教的人都是瘋子!我們等得越久,他殺的百姓就越多!
屆時,我們不僅救不了人,等準葛爾的援軍到達,或有腹背受敵之患!”
“不能開炮!”另一側的團總急聲反駁,“關前四千條人命,全是我大唐的百姓!不是叛軍!炮聲一響,尤素夫必然會先屠了他們!
我們是大唐軍兵當護衛百姓,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死在我們面前?!”兩派吵得面紅耳赤,每一邊都有道理,每一邊都是死路。
開炮,四千大唐百姓必死,他李承業便成了視子民性命為無物的暴君,西域漢民誰還認他?
不開炮,只能眼睜睜看著尤素夫一個個屠戮百姓,等準噶爾援軍一到,平叛大業功虧一簣,只會有更多的大唐百姓,死在這群狂徒的刀下。
李承業坐在帥位上閉眼,腦子裡反覆閃著關牆上百姓的臉,東梁屯滿井的屍身,以及這一路行來的廢墟。
他是大唐太子,是未來天下主,他承的是江山社稷,護的是萬民安康,張掖城外留了三千降卒的命,換來的是東梁屯滿屯的屍骨,這一次他不會再犯同樣的錯!
“夠了!孤意已決!即刻起....”
戰場另一邊,三丈多高的黑石關關牆上,四千名被麻繩綁成串的漢民百姓,像牲口一樣擠在關牆內側的垛口邊,身後站著持彎刀的狂信徒。
他們大多是周邊十二屯的屯民,親眼看著自己的村子被屠戮、家人被虐殺,被擄到這裡當了人質,眼裡早已沒了生的希望,只剩深入骨髓的恨意。
人群裡,年過六旬的江守義咬著牙,渾濁的眼裡全是血絲。
他是沙梁塢隔壁東梁屯的屯長,三天前,東梁屯被屠,他親眼看著自己的兒子被亂匪砍死,媳婦被姦殺,剛滿三歲的孫子被摔死在石磨上。
全屯三百多口人,只剩他和同村的少年江守約,被擄到了這裡當人質。
他側過身用肩膀,撞了撞身邊縮成一團的少年,壓低了聲:“守約,你聽我說咱們是活不成了。”
江守約才十六歲,渾身抖得厲害,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聽見這話瞬間掉了下來:“江叔……”
“別哭。”江守義死死攥著他的胳膊。
“你親眼看見了,東梁屯、馬家鋪、黑石灣,哪個屯子被他們破了,留過活口?這幫天殺的畜生,根本沒打算讓我們活著出去。
他們拿我們當肉障擋官軍的炮子,等官軍真的打進來,他們第一個殺的就是我們!”
江守義聲音不大,卻意外鑽進身邊,每一個百姓的耳朵裡,這些人都是親眼見過屠屯慘狀的,誰都清楚江守義說的全是實話。
“那我們怎麼辦,手腳都被綁著連刀都拿不了,還能怎麼辦?”旁邊一箇中年漢子低沉發問,眼裡滿是絕望。
“怎麼辦?”江守義抬眼,掃過身後那些囂張的聖戰士,眼底燃起了狠戾的火。
“就算是死,我們也不能就這麼窩囊地死!不能讓他們拿我們的命,要挾官軍!我們就算死,也要拉著這幫畜生墊背!最重要的是讓官家知道,這幫畜生還在我們腳底下埋了火藥!”
此話一出,周圍的百姓愣住了,江守約渾身一震:“江叔,你在說甚麼?牆底下有火藥?”
“我親眼看見,昨天夜我被他們押著去搬東西,看見他們把一桶桶黑火藥,全埋在了主關牆的地基底下,還有甕城的城門洞裡,足足幾百桶!
他們說等唐軍衝進來解救我們時,就點燃火藥和唐軍同歸於盡!到時候我們這些人,第一個被炸得粉身碎骨!”
人群裡瞬間響起一片抽氣聲,絕望之中又燃起,同歸於盡的狠勁,橫豎左右都是死不如拼了!
“拼了!跟這幫畜生拼了!”
“就算是死,也不能讓他們拿我們當槍使!”
“我們死了,也要讓天兵開炮,把這幫畜生全炸死!”
霎時間,黑石關牆上一片大亂,江守義卻轉身一頭撞在狂信徒身上,旋即,狠狠咬在那聖戰士的手腕上。
——啊!
那人慘叫一聲,彎刀掉在了地上,周圍的百姓猶如一群食人魚,瘋了一樣撲上去撕咬。
天方教狂信徒拼命揮刀劈砍,不斷有百姓倒在血泊裡,可剩下的人沒有半分退縮,前赴後繼用撞擊、牙齒、體重、用一切能用到的東西,跟聖戰士同歸於盡。
混亂之中,江守義拽著江守約沿關牆臺階,衝到了外側的垛口,往下一望去足有三丈多高,牆根下是密密麻麻的拒馬,再往前數百步便是唐軍的陣地。
“江叔,你要幹甚麼?!”江守約看著下面的高度,臉都嚇白了。
“守約你聽著!”江守義抓著他的肩膀,眼底滿是決絕之色。
“我們必須告訴要告訴太子殿下,牆底下埋了火藥!必須讓他們開炮!不然等火藥炸了,不僅我們活不成,就連官軍也要死傷無數,不能為我們報仇!”
“可是這麼高……還有拒馬…我們跳下去必死無疑啊!”江守約看著下面高度,不敢上前。
“我們不跳也是死,娃啊,別怕。”江守義慘然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不會死,你必須活著下去把話帶到!由我們這些老骨頭來給你墊路!”
他回過頭,對著身後數百名跟著衝過來的鄉親,嘶吼道:“老少爺們!牆底下埋了幾百桶火藥!這幫畜生要和官軍同歸於盡!
我們必須把話帶下去!願意跟我跳的,跟我來!我們用身子給娃兒們,墊出一條活路!”
“跟你走!拼了!”
“就算死,也值了!”
“不能讓大唐的天兵,中了這幫畜生的圈套!”
頃刻間,上百名百姓齊聲嘶吼,沒有一個人退縮,江守義第一個爬上垛口,回頭看了一眼江守約,望向遠處唐軍的陣地,縱身躍下。
“江叔!”江守約喊得撕心裂肺。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上百名百姓,一個接一個,從三丈多高的關牆上跳了下去。
沉悶聲接連不斷地響起,他們的身體砸在拒馬上,被木樁刺透鮮血染紅了牆根下的黃沙,一具具屍體疊在一起,硬生生蓋住了尖銳的拒馬,把地面墊高了五六尺。
而關牆上的聖戰士終於反應過來,揮刀砍殺還在往垛口衝的百姓,不斷有百姓中刀倒下,可依舊有人前赴後繼地爬上垛口,縱身跳下去。
江守約看著牆根下那堆血肉模糊的屍體,渾身顫抖淚流滿面,他咬碎了牙怒吼一聲,在敵人殺光所有人之前,爬上垛口縱身躍下。
最終,他落在了鄉親們的屍堆上,巨大的衝擊力震得他腿骨劇痛,可他甚麼都顧不上,連滾帶爬地從屍堆上下來,朝著唐軍陣地的方向狂奔。
關牆上的聖戰士見狀,立刻舉著火繩槍、拉開弓箭,對著狂奔的江守約瘋狂射擊。
鉛彈擦著他的耳邊飛過,箭矢插在他腳邊的黃沙裡,可他沒有半分停頓,只顧著往前跑。
三百步的距離,江守約跑過了鄉親們用性命鋪出來的路,跑過了敵人的槍林彈雨,他腿骨早已迸裂,全靠意志力才衝到陣前,
他死死抓著士兵的胳膊,用盡最後的力氣沙啞道:“快告訴太子殿下!關牆底下埋了幾百桶黑火藥!尤素夫要等唐軍衝進來,就引爆炸藥!開炮!別衝關!”
話音落時,他一口血噴了出來,暈死在了士兵的懷裡。
而中軍大帳,當李承業得知百姓們,從關牆上跳下來堆起屍丘,少年拼命逃出送信的訊息後,內心頭一次對某樣事物,發出刻骨銘心的怒意。
他死死望著諸將拔出定業,揮劍劈碎案几,厲聲下令:“所有火炮!全線齊射!給我炸平這座關隘!裡面的畜生一匹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