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昌門前早已成了血肉泥沼,成千上萬的潰兵擠在狹窄的城門洞裡,前排的人被身後的人潮,推著撞在厚重的城門上,哭嚎叫罵聲,半里地外都聽得清清楚楚。
有人被擠得窒息,軟塌塌倒在人群裡,轉瞬就被無數雙腳踩成了肉泥,有人瘋狂揮刀砍開身前的同袍,只想往城門裡鑽,反倒讓本就水洩不通的門洞,徹底堵成了死路。
高地上的王武成望著絞成一團的潰兵,面無表情抬手指向城門,沉聲下令:“讓炮隊前推,兩門一組,開花彈,轟散這群雜碎。”
半盞茶不到,六門輕型野戰炮立刻被推至,離城門兩百步的位置,炮口齊齊對準門洞前密集的人潮。
“放!”
火炮同時轟鳴,一枚枚開花彈拖著煙尾呼嘯而出,精準砸進了人群裡。
轟然炸響接連不斷,破片伴著血肉碎骨四下飛濺,人潮頃刻間被炸出一個個血窟窿,前排的人成片倒下,後排的人被氣浪掀飛,哭嚎聲被慘烈的慘叫淹沒。
三輪炮擊過後,文昌門前的潰兵徹底四散奔逃。沒人再敢往門洞擠,活著的人當即扔掉武器跪地乞降。
或是瘋了般往兩側曠野、江邊奔逃,原本還能勉強抱團的殘兵,轉瞬變成失了群的野狗。
就在這時,北面官道上揚起漫天塵土,一面唐字大旗順著風捲了過來,規整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卻是王武成麾下旅帥,統著本部前鋒兩千人,順著貫通全省的官道,疾馳百里抵達武昌城下。
帶隊旅帥急奔中軍翻身下馬,快步到王武成面前單膝跪地:“標下奉令,率本部前鋒馳援,聽候調遣!”
王武成點了點頭,對著混亂的戰場道:“你部接管左翼,全線清剿殘兵,降者收押,敢反抗者格殺勿論。
另,撥四個總旗的騎兵給你,即刻往北,一隊銜尾追擊洪秀全殘部,一隊抄近路往口子堵截,儘量別讓這群亂軍跑進山!”
“標下遵令!”
援軍迅速展開陣型,順著曠野兩翼鋪開,與王武成本部形成合圍之勢,端著卡好刺刀的燧發槍官軍,像一張緩緩收緊的大網,一點點兜住曠野上的殘兵。
零星的反抗線上列齊射面前不堪一擊,大部分叛軍看著圍過來的官軍,紛紛扔了武器跪地投降。
亂軍之中,洪秀全早已沒了建軍時的揮斥方遒,他的帥旗早在潰兵衝陣時被踩倒,身邊三萬大軍,此刻只剩不到一千名人,還寸步不離跟著。
文昌門已經堵死,官軍的合圍圈正一點點收緊,再不走便只能困死在這片曠野上。
他勒住焦躁的戰馬,回頭望了一眼火光沖天的武昌城,又掃過南北兩條官道,牙關緊咬,馬鞭往北重重一甩,對身邊的親兵低喝:“往北走!進大別山,轉道河南!”
話音落,他一夾馬腹帶著殘存的千餘人,趁著官軍合圍圈尚未徹底鎖死,順著北面的小路疾馳而去。
午後時分,戰場徹底肅清,王武成坐在文昌門外臨時搭起的帥帳裡,看著親兵遞上的戰報,神色冷硬。
此戰收降叛軍兩萬餘人,陣斬四千有餘,僅洪秀全帶千餘人往北逃竄,騎兵已分路追擊堵截,其餘叛軍全部清剿收押。
他放下戰報看向帳下的營總,肅聲道:“你奉我手令,帶本部五百戰兵,即刻前往四十里外的花山鎮,抄了洪秀全的祖宅鄔堡。
記住,儘量留活口,但敢反抗的也不用留手。”
營總抱拳領命,轉身帶著五百營兵,拖著兩門野戰炮,直奔郊外的花山鎮。
洪家的鄔堡,不過是當地鄉紳常見的土夯圍子,一丈多高的夯土牆,圍子裡只有幾門防土匪的小炮。
平日裡攔一攔流寇尚可,在官軍的制式火炮面前,形同虛設。
營總帶著人馬到了鄔堡外,只喊了一聲勸降,圍子裡便放了一槍,他不再廢話,直接下令開炮,兩發實心彈砸在夯土牆上,瞬間轟開一個兩丈多寬的豁口。
官軍見狀立馬端著槍衝進去,圍子裡的護院根本沒敢反抗,很自覺的扔下武器。
洪家上下老幼婦孺百來口人,包括洪秀全的父親、妻妾、子女,一個沒跑悉數被鎖進囚車,圍子裡的田契、賬本、財物一併封存,只等次日拂曉押回武昌大營。
鄔堡被破的訊息,伴著城外官軍紮營的號角,當晚就傳進了武昌城裡。
城南張府的花廳裡,武昌城內二十餘家,附逆的大戶族長,此刻全擠在這裡,烏泱泱坐了一屋子,全無往日裡品茶論事的體面。
廳門緊閉,外面是潰兵亂喊百姓哭叫,聽得眾人心頭髮慌。
“完了,全完了!三萬大軍啊,半天就沒了!洪秀全這個廢物!”城南糧商張敬亭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茶碗震得叮噹響,臉漲得通紅。
“我前前後後捐了三千石糧,五百兩銀子,本想著保下家裡的萬畝田,這下倒好,田保不住,腦袋都要保不住了!”
“你那點算甚麼?”西鄉的大地主,李老爺扯著嗓子,胸口劇烈起伏,“我把族裡兩百多團練全給了他,連家裡護院的火銃都捐了!
現在倒好,他拍拍屁股跑了,把我們全扔在這兒給官軍磨刀!”
“早知道就不該趟這渾水!當初是誰說的,均田令下來,我們這些人早晚要被朝廷扒了皮,跟著洪秀全起事,能保住家業,還能混個開國功臣?”
“還能是誰?洪家的人!還有那個錢維均!要不是他這個知府帶頭開城門,我們誰敢跟著反?”
罵聲瞬間拐了個方向,目光齊刷刷落在主位旁的男人身上——原武昌知府錢維均。
他此刻癱在椅子上,身上的錦袍皺成了一團,臉色慘白如紙。
那些罵聲像針扎進耳朵裡,可他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只覺得腦袋裡嗡嗡作響,像是被重錘砸了無數遍。
從開城門的那天起,他就把滿門性命都押在了,洪秀全能守住武昌的念想上,可讓他萬萬沒料到的是三萬大軍,竟敗得這麼快,連一月都撐不住!
現在賭輸了,他這個帶頭開城的朝廷命官,是欽定的首惡,斷無生理。
“錢大人,你倒是說句話啊!”張敬亭見他不吭聲,猛地站起身,指著他的鼻子喝罵。
“當初是你拍著胸脯說,洪秀全的大軍能守住武昌,能跟朝廷分庭抗禮,我們才跟著你捐錢捐糧!現在出事了,你這鱉孫裝甚麼啞巴?”
“就是!你是朝廷命官帶頭投賊,現在官軍就在城外,你總得給我們想個辦法!”
“辦法?還能有甚麼辦法?唐律上寫得明明白白,謀反是誅九族的罪!你們以為湊點錢,說幾句被裹挾的話,官軍就能饒了我們?”
他這句話像火上澆油,讓廳內又陷入激烈的爭吵,有人說要回家收拾東西跑路,有人喊著要把洪家留在城裡的族人綁了送出去,還有人嘴裡不停唸叨著“完了”。
錢維均看著亂作一團的眾人,眼底閃過一絲狠絕,跑,必須跑。
這些人橫豎都是死,可他不能陪著他們一起死,只要能跑出城混進山裡,自此隱姓埋名,總能苟住一條命。
至於家人……他閉上眼,喉結狠狠滾了一下,如今自身難保,哪裡還顧得上他們,只能自求多福了。
他趁著眾人吵得面紅耳赤之際,悄悄起身,貓著腰溜出了花廳,拐進旁邊的偏房。
他飛快地脫下身上的錦袍,換上藏在櫃子裡的一身粗布短打,又抓了把灶灰抹在臉上,把官帽、官印一股腦塞進了床底,連腳上都換了一雙草鞋。
路過內院的時候,他聽見了內宅里老婆孩子的哭聲,腳步頓了半秒,隨即咬了咬牙,頭也不回地往後門跑。
後門的門閂剛拉開一條縫,還沒等他跨出去,兩隻手突然從門外伸了進來,牢牢按住了門板。
只見四個膀大腰圓的家僕堵在門口,都是廳裡那些族長帶來的人,為首的漢子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彎腰行了個禮:“錢大人,您這是要往哪兒去啊?”
眼見生路被堵,錢維均踉蹌著後退了兩步,後背砰的撞在門框上。
“各位老爺說了,您現在可是我們的指望,可不能就這麼走了。”漢子往前邁了一步,身後的家僕立刻圍了上來。
指望?錢維均立刻明白,為甚麼這幫人會在城破之時,跑到自己這邊來,原來是想把他綁了,送給城外的官軍當投名狀!
霎那間,一股歇斯底里的怒火湧上心頭,他指著這群家僕破口大罵:“愚蠢!一群蠢貨!你們真以為把我送出去,官軍就能饒了你們?
這是造反!朝廷要的是所有附逆人的腦袋,不是我一個!你們拿我當投名狀,到頭來還是個死!”
罵聲剛落,花廳裡的族長們就聞聲而至,一個個臉色鐵青地站在院子裡,看著一身粗布短打準備跑路的錢維均,眼裡火星直冒。
“錢維均,你還敢罵我們愚蠢?”張敬亭第一個衝上來,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
“當初要不是你這個狗官花言巧語,以知府的名義逼我們捐錢糧、我們能跟著你趟這趟渾水?”
“就是!你開的城門,你蓋的官印發的檄文,現在出事了想一個人跑?把我們扔在這裡頂罪?”
“我們拿你當投名狀怎麼了?這事本就是你挑起來的!你這個帶頭反賊死了也是活該!”
錢維均看著這群人,突然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渾身發抖:“活該?你們當初拿著檄文到處張貼的時候,怎麼不說活該?
你們分了府衙的庫銀、佔了官田的時候,怎麼不說活該?現在出事了就全推到我頭上?你們以為把我送出去,就能洗白自己?做夢!”
這句話戳破了所有自欺欺人的窗戶紙,他們心裡比誰都明白,卻沒人敢認。
只能把所有的恐懼、怨恨、絕望,全都發洩在錢維均身上,不知是誰先動的手,一腳踹在了錢維均的肚子上,把他踹得摔在地上。
隨即,無數的拳腳就落了下來,有人踹他的腰,有人扇他的耳光,有人撿起地上的石頭砸他的腿,有人邊打邊哭,嘴裡喊著“我全家上下三十口,都被你害了”。
錢維均蜷縮在地上抱頭,一開始還在罵,後來就只剩了悶哼,再後來連悶哼都弱了下去。
院子裡的哭罵、毆打聲,混著遠處官軍的號角聲,在武昌城的夜色裡,像一出荒誕又殘忍的鬧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