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營裡濃煙還沒散盡,焦糊味混著血腥氣,在關中的晚風裡飄得很遠。
伊萬帶著人踩過滿地的焦土,衝進半塌的軍械庫和糧草庫。
章寒放的那把火,終究沒能燒透整個庫房——守庫的親兵剛點起火,就被衝進來的亂匪亂刀砍死,大半的軍械糧草都被搶了下來。
清點的結果,讓伊萬身邊的各族頭領都紅了眼。
十門中型野戰炮、十二門輕型野戰炮,整整齊齊碼在庫房深處。
一千二百多支定業1658型燧發槍,每一支都配著寒光凜冽的刺刀,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連鉛彈和定裝紙殼彈都剩了足足數百箱。
還有兩千套制式赤色棉甲,內襯的鍛鋼甲片完好無損,紅纓八瓣盔堆得像小山一樣。
糧草庫裡,白麵、麥餅、醃肉、烈酒堆了半間屋,足夠六萬人吃上整整三天。
“按我說的挑人,所有當過兵上過戰場的,不管是羅剎人、胡人、南印人,全挑出來優先發裝備。”伊萬沒有被勝利的喜悅,衝昏頭腦,當即下令組建精銳。
不到半個時辰,一千三百人就站在了大營的校場上。
他們大多是西疆聖戰軍的老兵、羅剎國和清軍交戰被俘的正規軍、南印次大陸被唐軍擊潰的土兵,個個都見過血上過戰場,只是很多人當了二年奴隸,早已磨去了軍人的銳氣。
俗話說,人靠衣裝馬靠鞍。
可當他們穿上嶄新的赤色棉甲,頭頂紅纓八瓣盔,手裡端著上了刺刀的燧發槍,腰間挎著制式佩刀,整個人的氣質瞬間就變了。
一個缺了半隻耳朵的西疆胡人老兵,顫抖著撫摸著手裡的燧發槍,用胡語對著身邊的同鄉訴說血淚:“如果在西疆,我們要是有這東西,有這甲冑,何至於家破人亡,被抓到這裡當奴隸!唐軍就是靠著這些東西,踏平了我們的家園!”
身邊的老兵們紛紛附和,手裡的槍握得更緊了,眼裡的麻木逐漸褪去,只剩下重獲武器的亢奮。
伊萬站在校場的點將臺上,看著底下列成鬆散陣型的一千三百人,看著他們身上和唐軍一般無二的制式裝備,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氣,從心底湧了上來。
有了這些東西,有了這些上過戰場的老兵,他們再也不是任人宰割的奴隸,再也不用困死在這片吃人的工地上,天下之大皆可去的。
然而這份底氣的背後,卻始終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不安。
從他發動暴動到現在,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個時辰,那個許諾給他太子行程,答應給他火器支援的聯絡人,現在卻連個人影都沒出現,更別說甚麼太子回京的準信了。
彷彿從他點燃這把火開始,對方就徹底消失了。
伊萬的眉頭越皺越緊,他只知道對方是衝著大唐太子來的,對方要借他的手攪亂關中,可除此之外,大唐的朝堂是甚麼樣子、長安城裡有多少兵馬、周邊有多少駐軍,他一概不知。
他只親眼見過唐軍的正規軍有多能打,知道一旦周邊的唐軍合圍過來,他們這點人根本不夠看。
“頭領!我們現在怎麼辦?”巴朗扛著一把剛搶來的腰刀,湊到他身邊急聲問道。
“糧庫那邊可還有一股500人的唐軍,我們手裡的糧食撐不了幾天,六萬弟兄還等著吃飯!”
巴朗這句話,將伊萬從思緒裡拽了出來,他甩了甩頭把那些不安,暫時壓下。
情報也好,算計也罷,眼下最要緊的,是吃飯。
沒有糧食,就算有再多的槍炮,這六萬人也撐不過三天,轉眼就會散掉。
“傳令下去!”伊萬拔出腰間的短銃,高舉過頭,對著校場上所有人下令。
“整隊!開往糧庫吃掉那夥唐人!只要拿下糧食,讓所有弟兄,今天都吃一頓飽飯!”
“殺!殺!殺!”
校場上瞬間爆發出山呼,一千三百名武裝完畢的老兵列成三排,肩扛槍,刺刀朝前,二十二門火炮被騾馬牽引著,跟在隊伍兩側,朝著幾里外的糧庫,浩浩蕩蕩壓了過去。
“轟!轟!”
糧庫前的陣地裡,黎谷正靠在臨時壘起的土垛後,看著人數絲毫不減的敵人,心裡沉甸甸的,越打越沒底。
他帶著五百四十名弟兄,在這裡硬扛了一個時辰,打退了徭役一波又一波的衝鋒,彈藥已經耗去了大半,弟兄們死傷超過百人,早已是強弩之末。
可當他看清遠處壓過來的隊伍時,只覺得腦殼充血,內心隱約閃過一陣慌亂。
對面的人穿著和唐軍一樣的赤棉甲,頭頂紅纓八瓣盔,手裡端著制式燧發槍,隊伍兩側甚至架著比自己這邊,多了三倍還不止的火炮。
“團總!他們……他們把大營的軍械庫搶了!”身邊的親兵握槍的手都在抖,“二十二門大炮!至少一千支燧發槍!”
“我看見了。”黎谷咬著牙,牙床都快咬碎了,他他做夢也沒想到,那些留在大營裡的軍械,最後竟然成了叛軍殺自己的刀。
他深吸一口氣,翻身上了馬,舉著佩刀對著陣地上所有弟兄嘶吼:“弟兄們!聽著!我們是大唐正規軍!是每天操練的乙等師!對面就算拿了我們的槍,穿了我們的甲,也還是一群沒受過操練的烏合之眾!守住糧庫!援軍遲早會到!”
陣地上的將士們,紛紛握緊了手裡的火銃,哪怕臉色疲憊,卻依舊強打精神。
——他們是大唐的兵,就算死也不能死得窩窩囊囊。
幾乎是同時,對面的火炮率先轟鳴了。
十門中型火炮、十二門輕型火炮,朝著糧庫陣地瘋狂傾瀉炮彈。
哪怕這些叛軍炮手,沒受過正規操練,準頭差得離譜,可架不住數量多,一輪輪炮彈砸過來,土垛被炸得碎石橫飛,陣地上瞬間就出現了傷亡。
黎谷這邊的六門火炮立刻還擊,精準的炮擊立刻掀翻了,對面兩門輕型火炮,可就這樣還是壓不住對方的勢頭。
“燧發槍!三排輪射!預備——放!”
隨著軍官的哨聲響起,唐軍燧發槍齊射,衝在最前面的叛軍成片倒下。
可讓黎谷頭皮發麻的是,對面的人根本不怕死,有槍的衝在最前面,沒槍的就跟在後面,前面的人中彈倒下,後面的人立刻撿起地上的武器,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前進。
像極了漠北草原上,那些殺不盡的狼群,前赴後繼,根本不在乎死傷。
一輪輪衝鋒下來,黎谷的陣地越縮越小,弟兄們的死傷越來越重,彈藥也快見底了。
他看著遠處長安的方向,心裡一片冰涼——求援的隊伍早就派出去了,可到現在,別說援軍,連個迴音都沒有。
薛長庚那個混蛋,是真的打算閉城死守,見死不救了。
“團總!頂不住了!左翼快被沖垮了!”
“團總!炮彈只剩不到十發了!定裝彈也快沒了!”
親兵求援一聲聲傳過來,黎谷看著陣地上越來越少的弟兄,以及對面越打越有章法的叛軍——那些當過兵的老兵,已經開始自發帶人組織陣列線,並且火炮的準頭也越來越好了。
不能再守下去,不然就是全軍覆沒的下場!
“傳令!”黎谷猛地一咬牙,做出了這輩子最難的決定。
“放棄糧庫!交替掩護邊打邊撤!往長安主城方向撤!”
這個決定,幾乎是賭上了他的性命,丟了糧庫,丟了工地,就算活著回到長安,他也難逃軍法處置。可他不能帶著剩下的三百多弟兄,全死在這裡。
“第一排盾兵前置!掩護後撤!第二排、第三排輪射斷後!火炮組先撤!快!”
黎谷的指揮沒有慌亂,哪怕是絕境之下,依舊把戰術發揮到極致。
盾兵結成鐵陣,護住後撤的弟兄,燧發槍三排輪射,死死壓住叛軍的衝鋒,火炮炸燬剩下的幾門炮,率先撤出陣地,朝著長安方向退去。
他騎在馬上,始終走在隊伍的最後面,時不時揮刀與衝上來的叛軍廝殺。
“弟兄們!撐住!到了長安就安全了!大唐的兵,沒有扔下弟兄自己跑的!要走一起走!”
——要走一起走
瞬間,這句話讓原本已有潰散之勢的隊伍,又穩住了陣腳,一步步朝著長安方向退去,但讓黎谷意外的是,叛軍並沒有全力追擊。
伊萬站在糧庫大門前瞭望唐軍殘兵撤走,身邊的穆薩急聲喊道:“頭領!追啊!現在追上去,就能把他們全吃掉!”
“不用追。”伊萬搖了搖頭,看著糧庫的大門道:“我們要的是糧,現在追上去就算吃掉他們,我們也要折損不少人,長安城門就在眼前,城裡守軍要是帶兵出來,我們就腹背受敵了。”
他頓了頓,對著所有人下令:“開啟糧庫!所有糧食、酒水、醃肉,全部分下去!今夜讓所有弟兄敞開了吃!”
霎時間,整個糧庫沸騰如海,數萬奴隸從四面八方湧過來,看著一袋袋白麵、一筐筐麥餅、一罈罈酒水眼睛都紅了。
他們當了三年奴隸,每天吃的是野菜糊糊,別說白麵醃肉,就連一頓飽飯都成了奢望。
有人抓起麥餅就往嘴裡塞,狼吞虎嚥,噎得直翻白眼,也不肯停下。
有人抱著酒罈,大口大口地灌著烈酒,烈酒燒著喉嚨,嗆得死去活來,有人把醃肉塞給身邊的兒子,自己卻啃著乾硬的麥餅。
整個工地到處都是咀嚼聲、哭笑聲混雜在一起,成了這場暴動裡最荒誕心酸的一幕。
也有人因為太久沒吃過飽飯,看著滿桌的吃食,瘋了一樣往嘴裡塞,最後撐得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就再也沒了氣息。
身邊的人看著,卻只是默默啃著手裡的餅,在這吃人的工地上,他們見了太多的死亡,能撐到今天吃一頓飽飯,就算死也是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