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90章 第402章 喜從天降

2025-12-17 作者:愛做飯的羅蘭

乾清宮西暖閣內,皇帝獨召戶部尚書與內閣首輔。

李嗣炎也不廢話,開門見山道:“龐卿,曲阜試行‘攤丁入畝’,務須辦理妥帖,穩固根基,田畝清丈之數,必求翔實確鑿。

諭令頒行四方,當使小民盡知其利,此為新政肇端,關乎成敗,斷不容有失。”

“陛下聖慮周詳,臣已有所籌劃。”龐雨肅然躬身,將計劃拖出。

“擬遣戶部郎中吳汝霖,親赴曲阜總攬其事,會同農部張履祥,借清丈孔府田產之便,將新稅之法著實推行。

山東巡撫趙鐵言處,臣當移文嚴飭,申明利害,令其竭力協理。”

李嗣炎微微額首,轉視首輔語意轉深:“房先生,朝野物議尤是士林清談,尚需先生善加疏導,廢衍聖公、懲孔府,尚可曰整飭門庭,然‘攤丁入畝’之舉牽動實深。

當使天下知朝廷此議,非為與縉紳爭利,實乃均平賦役、固本安民之至意,褒顯南宗之典,宜速舉行,禮部當好為張本,以彰朝廷尊儒重道之本心。”

房玄德斂容奏對:“臣謹遵聖諭。當即與禮部張尚書詳定儀制,速議褒表南宗、准入祀典諸事。

都察院、通政司亦當時常探聽輿情,委婉開釋嗎,然……陛下,曲阜試行,倘遇阻撓?”

李嗣炎目色微沉:“事有權宜。羅網、新任奉祀官、並彼急於自見之錢謙益,皆在彼處。

應劾則劾,當懲則懲,可為楷模者亦不吝旌表。朕欲使天下知,朝廷更化之志不可搖奪,山東當為鼎故革新之始。”

他徐步至窗畔,遙望宮闕之外:“朝鮮、大員等處施行情狀,須得即時奏聞,彼地新政,絕不許稽延塞責。”

“臣等謹遵聖訓!”

江浙衢州·南孔

定業五年正月廿八,衢州的天色依舊灰濛濛的,簷角掛著未化的冰凌。

世襲翰林院五經博士孔貞運,正與長子孔尚在暖閣裡對弈。

棋枰上黑白子糾纏,恰如孔貞運此刻的心緒——外間關於北孔的風聲鶴唳,這幾日隱約傳來,擾得他心神不寧。

“父親,該您了。”孔尚輕聲提醒,他心思敏銳,早已察覺父親落子時的心不在焉。

孔貞運“唔”了一聲,指尖拈著的黑子遲遲未落。

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喧譁,隱約夾雜著馬蹄聲,還有門房老僕孔忠慌亂的應答。

父子二人同時抬頭,緊接著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孔忠幾乎是小跑著進來,氣還沒喘勻:“老、老爺!知府大人……知府大人的轎子到門口了!還有同知、通判幾位老爺也都來了!”

“甚麼?”孔尚愕然起身,失手打翻了茶几上的杯盞。

知府乃一府之尊,即便年節也未必親臨這清冷門第,今日這般突然,還連同僚屬一起……

孔貞運心頭猛地一沉,隨即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他隨即放下棋子,面色凝重地整理了一下衣冠,對孔尚低聲道:“凡遇大事,需雷霆臨頂而不變,隨我出迎。”

大門外,衢州知府王守拙身著四品雲雁補服,已被恭敬地迎入前院,同知、通判等幾位地方要員緊隨其後,人人臉上都掛著逢迎的笑。

然,這笑容讓孔貞運心頭愈發不安——這不似往常的官場客套,倒像……倒像看到了甚麼稀罕寶貝。

“哎呀,孔博士!冒昧來訪,叨擾清靜了!”王知府聲音洪亮,搶上一步,竟不顧身份的率先拱手為禮。

孔貞運詫異,連忙深深作揖還禮:“老父母及諸位大人光降寒舍,蓬蓽生輝,貞運有失遠迎萬望恕罪,快請廳內奉茶。”

眾人魚貫進入正廳,廳堂雖整潔卻著實樸素,除了一些書籍和先祖留下的禮器圖譜,並無甚貴重陳設。

幾位官員四下掃視,彷彿要在這清貧中看出朵花來,分賓主落座,下人奉上本地普通的山茶。

王知府端著茶盞卻不喝,只是笑吟吟地看著孔貞運,直把他看得心底發毛。

半晌,王知府終於開口,尾音發顫,浸著抑不住的亢奮:“孔博士,今日我等前來,是特為博士道喜啊!”

“道喜?”孔貞運一怔,心中不祥感更濃。

“不知喜從何來?貞運愚鈍,還請老父母明示。”

旁邊的李同知忍不住插話,紅光滿面道:“天大的喜事!博士可知,北邊曲阜…出了些事情?”

孔貞運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竭力維持平靜:“略有耳聞,皆是市井流言,貞運不敢妄聽妄信。”

“非是流言,已然坐實了!”王知府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

“朝廷八百里加急文書已到省裡,本府也是剛剛得聞,北孔衍聖公府,因虐民、行賄、勾結匪類等十數款大罪,觸怒天顏!

陛下震怒,內閣已議定……要廢黜衍聖公爵位,嚴查其罪!”

“轟”的一聲,孔貞運只覺得耳中嗡嗡作響,眼前發黑。

儘管早有猜測,但親耳從知府口中聽到,這石破天驚的訊息,依然如遭雷擊。

廢爵!自宋仁宗始封衍聖公,傳承數十代的爵位,竟要廢了?

孔尚在一旁更是臉色煞白,緊緊攥住了座椅扶手。

王知府將孔貞運的震驚看在眼裡,笑容更深,語氣無比懇切:“然,陛下聖明,天恩浩蕩!豈會因此等不肖子孫而絕聖人祭祀?故,朝議已定,欲特褒南宗!”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如重錘敲在孔貞運心上:“朝廷將明詔天下,褒獎衢州孔氏南宗‘詩禮傳家,克紹箕裘’,令南宗嫡裔,准入京參與國家祭孔大典,以正禮樂本源!

此乃陛下對聖人正脈的莫大肯定,更是博士您闔族無上之榮光啊!”

廳內一片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幾位官員都目光灼灼地看著孔貞運,等待著他的反應。

孔貞運張了張嘴,卻發覺喉嚨乾澀,榮光?這突如其來的“天恩”,燙得他心驚肉跳。

北孔傾覆的煙塵尚未落定,南宗便被推到了風口浪尖。

這究竟是福,還是禍?他彷彿看到祖宗牌位,在陰影中沉默注視,看到歷史長河中無數被推上高臺,又摔得粉碎的身影。

“孔博士?”王知府見他久久不語,喚了一聲。

孔貞運猛地回過神,壓下翻騰的心緒起身離座,朝著南京皇宮的方向,鄭重地長揖到地:“天恩……浩蕩。貞運……與闔族,感激涕零,惟……惟兢業業,守祀修文,以報陛下於萬一。”

他的話斷斷續續,並非全是做戲,實是心潮難平。

“博士言重了!此乃南宗積德累仁,應得之報!”王知府大笑著起身,親自扶起孔貞運。

“不日便有天使攜正式詔書南下,禮儀規制,禮部自有安排,本府屆時必當全力協理,斷不容有絲毫怠慢,博士有何需用,儘管開口!”

知府一行並未久留,又說了許多勉勵恭維的話,便告辭離去。

然而,這僅僅是個開始,知府轎馬的影子還沒消失在巷口,本縣知縣便到了。

緊接著,府學教授、縣學教諭、掌管祭祀的陰陽學官,乃至幾位平日只是點頭之交的衢州名流縉紳,竟像約好了一般,先後紛至沓來。

原本清靜甚至冷落的孔府,一時間門庭若市,賀喜之聲不絕於耳。

帶來的禮物雖不算極其貴重,卻明顯是用了心思:上好的湖筆徽墨、新刊的經典、甚至有人送來了,幾匹時興的蘇綢。

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熱情的笑容,話語間充滿了,對南宗“沉冤得雪”、“正道彰顯”的恭賀,以及對孔貞運個人“清德感天”、“終得眷顧”的讚譽。

他們試探著朝廷的深意,打聽著可能的恩賞,言辭間不無攀附結交之意。

孔尚年輕,起初還有隱隱激動,但接待了幾撥人後,臉上只剩下疲於應付的茫然。

他趁著間隙溜回父親書房,卻見孔貞運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庭院裡再度恢復的冷清。

“父親,”孔尚低聲道。

“這……這變化也太快了。昨日門可羅雀,今日戶限為穿,他們說的那些話……”

“聽聽便罷了。”孔貞運沒有回頭,言語有些疲憊。

“往日之冷,是冷我南宗無權無勢;今日之熱,是熱那即將到來的‘天恩’帶來的名與利,人情冷暖,自古皆然。”

他轉過身,面色在昏暗中顯得格外肅穆:“尚兒,你記住,福兮禍之所伏。

北孔前車之鑑不遠,我南宗能有今日,靠的不是鑽營,是數百年來守著這點祖宗祭祀、詩書傳家的本分。

如今被推到臺前,一言一行更需如履薄冰,這‘喜’是陛下給的,更是天下人看著的,一步行差踏錯,便是萬丈深淵。”

孔尚凜然:“兒明白。”

“明白就好。”孔貞運望向天空,目光彷彿穿透重重屋舍,看到了那遙遠京城中翻雲覆雨的權力場。

“去準備吧,天使將至,這才是真正的考驗,祠廟灑掃衣冠整肅,族中子弟言行規訓,一絲一毫都錯不得。

我南宗的安危榮辱,不在這些賀客的口中,而在你我如何應對,這‘天恩’的每一個細節裡。”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