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井之心的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深入骨髓的疲憊與靈魂被掏空般的虛弱。蘇夢瑤在林天南的攙扶下，勉強盤膝調息，丹藥化開的暖流在經脈中艱難遊走，修復著過度透支帶來的損傷。靜室內，只剩下林星辰平穩卻微弱的呼吸聲，以及封印法陣低沉的嗡鳴。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點滴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永恆，一聲極其輕微、帶著乾澀痛楚的吸氣聲，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打破了靜室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於床榻之上。
林星辰的眼睫，顫抖著，極其緩慢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那雙眼眸，不再是以往的深邃銳利，也沒有被黑暗吞噬時的冰冷死寂，而是蒙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迷茫與疲憊，彷彿一個在無盡噩夢中跋涉了萬載的旅人，終於窺見了一絲模糊的光亮。
“……水……”他喉嚨滾動，發出沙啞破碎的音節。
“星辰！”蘇夢瑤猛地睜開眼，不顧自身的虛弱，幾乎是撲到床邊，小心翼翼地用玉勺將清水喂入他乾裂的唇間。她的手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林天南虎目含淚，緊緊握住兒子的手，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奧古斯都和凌淵長老也鬆了口氣，圍攏過來，眼神中充滿了關切與審視。
清涼的液體滋潤了灼痛的喉嚨，林星辰的意識似乎清晰了一些。他目光緩緩掃過圍在床邊的眾人，最後定格在蘇夢瑤那蒼白卻寫滿擔憂的臉上。他嘗試扯動嘴角，想給她一個安慰的笑容，卻發現連這個簡單的動作都無比艱難。
他感覺到了不對勁。
一種前所未有的……空虛感。
他下意識地想要內視，調動神識探查自身。然而，意念甫動，腦海中便傳來一陣針扎般的劇痛！曾經如臂指使、浩瀚如海的神識，此刻竟如同被凍結在堅冰中，晦澀凝滯，難以調動分毫！
他臉色微變，又嘗試引動丹田氣海的力量。那裡，原本應該存在著那新生的、融合了秩序、混沌乃至一絲暗淵特性的混沌核心，那是他力量的源泉。
但是……沒有反應。
氣海之中，空空蕩蕩。並非力量耗盡的那種虛弱，而是……本源性的枯竭！彷彿那孕育力量的土壤本身已經沙化，再也無法滋生任何能量。那新生的混沌核心，如同從未存在過。
不，並非完全空蕩。
他“看”到了。在那片力量荒漠的中心，一點微弱到幾乎熄滅的混沌星芒，如同風中殘燭，頑強地閃爍著。而在其上方，一道冰冷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黑暗豎痕——暗淵印記，如同永恆的傷疤，深深烙印在他的靈魂本源之上。月井之心散發出的柔和平衡之力，如同一層薄紗，籠罩在印記表面，勉強壓制著其內蟄伏的恐怖意志。
秩序神力？感應不到。
混沌光華？只剩下那一點微芒。
星辰之力？如同潰堤的江河，消散無蹤。
他，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廢人。
這個認知如同最冰冷的匕首，狠狠刺入他的心臟，帶來一種遠比肉身痛苦更加深刻的絕望。他重生歸來，歷經磨難，融合神意，登臨盟主之位，一切的努力，一切的力量，都在那暗淵使徒的侵蝕和月井之心的淨化拉鋸戰中，化為了烏有？
看著林星辰眼中那瞬間黯淡下去的光芒，以及臉上無法掩飾的震驚與茫然，蘇夢瑤心中一痛，連忙握住他的手，急切道：“星辰，別急！你昏迷太久，力量暫時沉寂是正常的！月井之心正在幫你穩定情況，只要……”
她的話戛然而止。因為她看到，林星辰緩緩抬起了自己的手，那隻曾經揮動戰戟、撕裂空間的手，此刻卻連握拳都顯得無比費力，微微顫抖著。
“……沒了……”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卻又蘊含著驚濤駭浪般的絕望，“力量……都沒了……”
靜室內，一片死寂。林天南別過頭，不忍再看。奧古斯都和凌淵長老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沉重。他們早已探查過林星辰體內的情況，那本源性的枯竭，絕非簡單的“暫時沉寂”。
“星辰，”奧古斯都緩緩開口，語氣盡可能溫和，“你能醒來，已是萬幸。力量之事，需從長計議。月井之心的平衡之力確實穩住了你的情況，壓制了那暗淵意志的進一步侵蝕。這已是目前最好的結果。”
林星辰沉默著，目光空洞地望著靜室的穹頂。腦海中，破碎的記憶碎片翻湧著——龍骨荒冢的慘烈，迷霧沼澤的心魔，暗淵低語的誘惑，還有……那十七座被徹底抹除的城鎮，無數生靈臨死前的絕望哀嚎……這些畫面，如同燒紅的烙鐵，燙灼著他的靈魂。
那些城鎮……是因為他體內的暗淵印記而被抹除的？是因為他，才導致了那數十萬人的死亡？
一股比力量喪失更加沉重的罪孽感，如同冰冷的枷鎖，纏繞上他的心臟，幾乎讓他窒息。
“外面……怎麼樣了？”他聲音乾澀地問，甚至不敢去聽答案。
奧古斯都嘆了口氣，將聯盟分裂、淨世盟成立、萬法城被圍、以及蘇夢瑤如何力挽狂瀾暫時穩住局勢的情況，簡明扼要地告訴了他。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林星辰的心上。
盟主成了災星，聯盟分崩離析，支援他的勢力陷入孤立，夢瑤為了他四處奔波，甚至不惜與整個“淨世盟”對抗……
而他，這個一切的“源頭”，卻成了一個連自理都困難的廢人，躺在這裡，無能為力。
深深的無力感與自我厭惡，幾乎要將他吞噬。
就在這時，靜室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天星宗弟子在門外急聲稟報：“宗主！議長！不好了！淨世盟那邊有異動！幽影閣主和幾位長老，帶著一群人往城西傳送陣方向去了！看他們的動向……似乎是想要強行啟動通往‘寂滅深淵’方向的那個廢棄古陣！”
“寂滅深淵？！”林天南臉色驟變，“他們去那裡做甚麼？那個古陣早已殘缺不全，通往的區域更是死寂絕地！”
奧古斯都眼中精光一閃，似乎想到了甚麼，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不好！傳說寂滅深淵深處，殘留著上古時期被封印的‘虛無之核’的碎片！那東西……是暗淵力量的高度凝聚體！他們是想……”
“引狼入室？！”凌淵長老駭然接道，“他們瘋了不成？！為了對付我們，竟然想去接觸那種東西？！”
林星辰躺在床榻上，聽著外面的急報，心臟猛地一縮。幽影閣主……他竟然敢去打“虛無之核”碎片的主意？那東西一旦被引動，其帶來的災難，恐怕遠超那十七座城鎮的抹殺！
他掙扎著想要坐起身，卻因為虛弱而重重地跌了回去，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
“星辰！你別動！”蘇夢瑤連忙按住他，眼中滿是心疼與焦急。
林星辰死死抓住床沿，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看著奧古斯都和林天南，聲音因為急切而更加沙啞：“阻止……他們……那東西……不能碰……”
他知道，自己現在這個樣子，甚麼也做不了。但他絕不能眼睜睜看著幽影閣主為了權力，將整個大陸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奧古斯都眼神銳利，當機立斷：“凌淵，你與我立刻帶人前去攔截！絕不能讓他們啟動古陣！天南，你與安東尼奧大師留守此地，護住星辰和夢瑤！”
“我也去！”蘇夢瑤立刻起身。
“不行！”奧古斯都和林天南異口同聲地反對，“你消耗太大，需要休息！而且此地也需要人守護！”
蘇夢瑤看著虛弱不堪的林星辰，又看了看外面緊張的局勢，咬了咬牙，最終點了點頭。她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去了也可能是拖累。
奧古斯都和凌淵不再耽擱，身影一閃，便消失在靜室之外。
靜室內，再次只剩下林天南、安東尼奧、蘇夢瑤和躺在床上的林星辰。
氣氛變得更加壓抑。
林星辰閉上雙眼，感受著體內那令人絕望的空虛，以及靈魂深處那如同毒瘤般的暗淵印記。外有強敵環伺，內有分裂危機，而自己，卻成了最大的累贅。
難道……重生一世，歷經磨難，最終還是要以這種無能為力的方式，眼睜睜看著一切走向毀滅嗎？
他不甘心！
一點微弱的、卻無比堅韌的火焰，在那片力量的荒漠中心，在那搖曳的混沌星芒深處，悄然燃起。
……
萬法城西，廢棄的古傳送陣區域。
幽影閣主看著眼前佈滿裂痕、符文黯淡的巨大石陣，眼中閃爍著狂熱與貪婪的光芒。他身邊，除了幾位淨世盟的核心長老，還有一名渾身籠罩在黑袍中、氣息陰冷詭秘的神秘人。
“大師，確定此法可行？”幽影閣主看向那黑袍人。
黑袍下傳來沙啞的笑聲：“放心……閣主。這古陣雖殘，但其核心結構與寂滅深淵尚有微弱聯絡。以‘血魂獻祭’之法，輔以我秘傳的引魂術，足以撕開一道短暫的裂隙，接引一絲‘虛無之核’的氣息……屆時，憑藉此物，何愁不能壓制奧古斯都那些老頑固？甚至……或許能借此，找到徹底控制甚至取代那‘容器’的方法……”
他手中把玩著一顆不斷扭曲的黑色珠子，其中彷彿有無數怨魂在哀嚎。
幽影閣主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好！那就開始吧！為了‘淨化’這個世界，必要的犧牲……是值得的！”
他揮手示意，幾名被矇蔽或是被強迫的低階修士，被推到了古陣的中央。
血腥的氣息，開始瀰漫。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在遙遠的虛空深處，那雙冰冷的、屬於暗淵使徒的眼睛，正注視著這一切。它的嘴角，勾起了一絲計謀得逞的、殘酷的笑意。
棋子，已然落下。真正的盛宴，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