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堂內重歸寂靜,只有三人微不可聞的呼吸聲,以及林星辰體內那新生道基晶體汲取古老意蘊時發出的、如同宇宙初開般細微的嗡鳴。
凌淵閉目盤坐,膝上長劍無風自動,發出清越悠長的低吟。他的劍心化作無數無形的絲線,以殿堂為中心,向著四周無盡的乳白色雲海與巍峨殘骸蔓延開去。這不是精神力的粗暴掃描,而是一種更為精妙、更為契合此地沉靜氛圍的“意”的延伸,如同水滴融入大海,儘可能不驚擾這片天地的沉寂。
他搜尋著任何熟悉的能量波動,屬於炎煌那狂暴熾烈的火,屬於謐言那靜謐詭譎的影,屬於空痕那縹緲無蹤的風,屬於源芯那精密有序的械……然而,反饋回來的,除了這片天地本身古老平和的意蘊,以及一些零散的、惰性的能量光團外,一片空茫。
時間在搜尋中緩緩流逝。凌淵的眉頭越皺越緊,長時間的精細感應,對他本就未完全恢復的心神也是不小的負擔。
蘇夢瑤一邊守護著林星辰,一邊也嘗試擴散月華感知,但結果與凌淵無異。這片“門扉”之地太過廣袤,也太過奇異,他們的感知範圍在這裡似乎受到了某種無形的壓制。
就在凌淵幾乎要放棄這種大海撈針式的搜尋,準備建議先行前往那遠方的能量漩渦時——
一直沉浸在恢復中的林星辰,身體忽然極其輕微地一震。
他並未睜眼,但眉心處,那枚新生的混沌晶體卻自發地散發出一圈肉眼不可見、唯有在極高維度才能感知的混沌色漣漪。這漣漪並非主動探出,更像是一種與周圍環境更深層次的共鳴被激發。
在他的“內視”中,世界的景象變了。
不再是透過神念“看到”的實體輪廓與能量光芒,而是呈現出一片由無數細微、閃爍、不斷振動著的“絃線”構成的浩瀚網路!這些絃線,構成了腳下乳白色的“雲海”,構成了遠處巍峨的殘骸,構成了天空中流淌的彩色能量帶,構成了這方天地的一切物質與能量基礎!
這就是……混沌弦火道基重塑後,與這片蘊含“弦”之真意的遺蹟產生深度共鳴所帶來的的全新視角?絃線視覺!
這視覺並不穩定,時斷時續,且範圍有限,僅能覆蓋殿堂周圍數百丈。但就在這有限的範圍內,林星辰“看”到了一些凌淵和蘇夢瑤無法感知到的東西。
在那些構成萬物基礎的、相對穩定平和的乳白色與彩色絃線網路之中,夾雜著一些極其微弱、卻與整體格格不入的“雜音”!
有幾處殘留著灼熱、爆裂的斷絃痕跡,如同被蠻力撕扯斷開的琴絃,兀自散發著不甘的餘溫,那氣息……與炎煌同源!其中一處,就在距離殿堂不算太遠的一處傾斜的石柱下方,那裡的絃線網路扭曲得格外厲害,殘留的爆裂意蘊也最為濃郁,彷彿經歷過一場激烈的能量對沖。
還有幾處,則是一種更加隱晦、幾乎要融入環境絃線背景中的“靜謐”波動,它們並非斷裂,而是如同水銀般滲透、滑行在絃線網路的間隙之中,軌跡刁鑽,難以捕捉。這感覺……是謐言!
林星辰甚至能模糊地“看”到,其中一道極其微弱的靜謐絃線軌跡,蜿蜒著指向了遠方那片能量漩渦所在的大致方向!
他猛地睜開雙眼,混沌色的眸子深處,無數弦光如同星河流轉。
“有發現!”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
凌淵和蘇夢瑤立刻看向他。
林星辰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著那奇異的絃線視覺,伸手指向殿堂外幾個方向:“那邊,石柱下,有炎煌師兄激烈戰鬥後殘留的法則絃線痕跡,很新,能量未完全散盡!”
凌淵順著他指的方向,劍意瞬間凝聚,果然在那片區域感知到了一絲極其隱晦、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的灼熱餘燼,若非林星辰明確指出,他根本無從察覺!
“還有,”林星辰的目光投向遠方,手指虛劃,“有幾道屬於謐言師兄的‘靜謐’絃線軌跡,滲透在環境網路中,其中一道,指向那個能量漩渦的方向!”
這個發現讓凌淵和蘇夢瑤精神大振!有痕跡,就意味著有方向!尤其是謐言的軌跡指向能量漩渦,這很可能不是巧合!
“走!先去炎煌留下痕跡的地方!”凌淵當機立斷,一把將林星辰背起。林星辰此刻依舊虛弱,無法長時間維持絃線視覺,更無法快速行動。
蘇夢瑤緊隨其後,月華之力流轉,警惕著四周。
三人迅速離開殿堂,來到那根傾斜的巨大石柱下。
近距離感受,那殘留的爆裂絃線痕跡更加清晰。林星辰在凌淵背上,勉強維持著絃線視覺,仔細“觀察”著這片區域的絃線網路。
“不止是戰鬥痕跡……”林星辰聲音凝重,“這裡的絃線網路,有被強行‘修改’、‘借道’的跡象……炎煌師兄,似乎是在被甚麼東西追擊,情急之下,動用了某種秘法,短暫撬動了這裡的法則絃線,進行了超短距離的……空間跳躍?”
這個推斷讓凌淵和蘇夢瑤心頭一沉。動用這種秘法,說明當時情況危急到了極點!
“能追蹤跳躍的方向嗎?”凌淵急問。
林星辰閉目,全力催動混沌晶體,眉心光芒微閃。那奇異的絃線視覺再次加深,他“看”到,那些被強行修改、尚未完全平復的絃線,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盪漾開一圈圈細微的漣漪,而這漣漪擴散的指向……
“那邊!”林星辰指向與謐言軌跡、能量漩渦都略有偏差的一個方向,“跳躍距離不遠,但落點處的絃線……很混亂,似乎是一片不穩定的區域。”
事不宜遲,三人立刻朝著林星辰指引的方向疾行。
一路上,林星辰斷續地開啟絃線視覺,糾正著方向。他能感覺到,越是靠近目標區域,環境中那些惰性的能量光團就越多,而且這些光團的絃線結構也變得有些不穩定,時而聚合,時而散開,散發出一種躁動不安的意味。
終於,在穿過一片由無數破碎瓦礫堆積而成的“丘陵”後,眼前的景象讓三人驟然止步。
前方,不再是無垠的乳白色雲海,而是一片巨大的、如同碗狀凹陷下去的盆地。盆地的“地面”不再是柔和的乳白色,而是呈現出一種暗沉的、如同熔岩冷卻後的深褐色,佈滿了龜裂的紋路。盆地中央,空間微微扭曲,肉眼可見一道道細小的、黑色的空間裂縫時隱時現,散發出危險的氣息。
而在盆地邊緣,靠近他們方向的一處裂谷旁,一堆明顯是人為堆積起來的、焦黑的石塊,映入了他們的眼簾。
石塊堆砌得有些倉促,卻帶著一種標誌性的、屬於炎煌的粗獷風格。在石堆頂部,插著一截斷裂的、焦黑扭曲的金屬臂甲——正是炎煌慣用拳套的一部分!臂甲旁邊,還用幾塊暗紅色的、彷彿被鮮血浸透後又幹涸的石頭,拼湊出了一個極其簡陋、卻一眼就能認出的圖案——
那是一個箭頭,指向他們來時的方向,也就是殿堂和能量漩渦的大致方位!箭頭旁邊,還用石頭歪歪扭扭地磕出了兩個小字:
【快走】
一股寒意,瞬間從三人的脊樑骨竄起!
炎煌留下了標記,卻讓他們快走!他在這裡遭遇了甚麼?是迫使他進行空間跳躍的那個“東西”嗎?他現在人在哪裡?是生是死?
凌淵一個箭步衝到石堆旁,仔細檢查著那截斷裂的臂甲和周圍的痕跡。臂甲斷口處參差不齊,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掰斷,上面還殘留著一絲冰冷的、帶著腐蝕意味的詭異能量,與歸墟獵犬的氣息有些相似,卻又更加純粹、更加黑暗!
“他受傷了,而且敵人很強大。”凌淵的聲音低沉得可怕,握著劍柄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看著那個指向遠方的箭頭和“快走”二字,眼中充滿了掙扎。炎煌在用最後的力量為他們指明生路,同時警告他們此地危險。
蘇夢瑤扶著林星辰,看著那簡陋卻重若千鈞的石堆,眼圈微微發紅。
林星辰趴在凌淵背上,絃線視覺不由自主地再次開啟,望向那片危險的盆地和扭曲的空間。在他的“視野”中,那裡的絃線網路徹底陷入了混亂與狂暴,無數絃線扭曲、斷裂、相互碰撞,而在那混亂的最深處,他隱約捕捉到了一絲……與之前在殿堂接收到的警告意念中,提到的“迴響”……極為相似的、冰冷而充滿惡意的絃線波動!
那波動,如同潛伏在暗處的毒蛇,正透過扭曲的空間,冷冷地“注視”著盆地之外的一切。
“凌師兄……夢瑤……”林星辰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絃線視覺反饋來的那種源自法則層面的深層惡意,“炎煌師兄讓我們快走……是對的。那裡面的東西……我們現在……絕對無法對抗!”
他頓了頓,混沌色的眸子看向遠方那能量漩渦的方向,又看了看腳下炎煌留下的箭頭。
“我們必須立刻前往能量漩渦!那裡可能是唯一的生路!至於炎煌師兄……”林星辰的聲音堅定起來,“他留下了箭頭,說明他可能也朝著那個方向去了!我們沿路尋找,絕不能放棄!”
凌淵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焦躁與怒火,重重點頭:“走!”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堆象徵著戰友不屈意志的石堆,背緊林星辰,與蘇夢瑤一起,化作兩道流光,沿著炎煌指明的方向,也是謐言軌跡指向的方向,朝著那片未知的能量漩渦,疾馳而去。
身後,那片死寂的盆地深處,扭曲的空間中,那絲冰冷的惡意絃線波動,似乎微微活躍了一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