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始天尊並未立刻回答，而是目光深邃地看向姜子牙，緩緩問道：
“姜子牙，你可曾反思過，為何修行如此緩慢？”
姜子牙聞言，心頭一緊，連忙伏地叩首，聲音帶著一絲慌亂與羞愧：
“弟子……弟子不知，弟子日夜苦修，不敢有絲毫懈怠，可法力始終無法凝聚。
弟子自問心無雜念，一心向道，不知錯在何處……”
元始天尊看著他，目光平靜，卻彷彿看透了他的本源。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落下，如同一記驚雷，在二人耳邊炸響：
“姜子牙，你本是人間王侯之相，身負人間氣運，與仙道無緣。”
“崑崙山的先天靈氣，於你而言，非但不是助緣，反而是一種束縛。
你體內的法力之所以吸納一分、流失一分，便是因你之‘道’，本就不在九天仙班，而在人間紅塵。”
“你一心求仙，卻與仙道本源相悖，自然寸步難進。
這並非你資質愚鈍，而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這番話，如同一柄重錘，狠狠砸在姜子牙的心上。
他渾身一顫，臉色瞬間蒼白，嘴唇哆嗦著，竟一時語塞。
申公豹心中一震，隨即明白了其中關隘。
原來，姜子牙的問題，不是不夠努力，而是路走錯了！
他當即再次叩首，語氣急切：“師尊！既然姜子牙師弟與仙道無緣，那便真的毫無轉圜餘地了嗎？
他既入我闡教，便是我教弟子，還請師尊慈悲，為他指一條明路！”
元始天尊看向申公豹，目光微微柔和了一絲。
他知道申公豹資質不凡，心有溝壑，是個可塑之才。
“餘地嘛……”元始天尊緩緩道，“並非沒有。”
“姜子牙，你若放棄仙道，回歸人間，以你之命格，可保人間一方安寧，享人間富貴萬年，壽與天齊。”
“但你若執意留於崑崙，強求仙道，則必遭天妒，修為難進，甚至可能道基盡毀，落得個形神俱滅的下場。”
“你自己選。”
殿內一片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姜子牙身上，有同情，有嘲諷，也有看戲的冷漠。
姜子牙趴在地上，身體微微顫抖。他想起了三十年來的苦修，想起了人族的期望，也想起了申公豹對他的幫助。
他抬頭看向元始天尊，又看了看身旁同樣焦急的申公豹，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是做逍遙人間王侯，還是賭上一切，留在這充滿荊棘的崑崙，與仙道殊死一搏？
他的選擇，將決定自己的一生。
姜子牙伏在地上，心頭百感交集，卻依舊咬著牙，一字一句叩首道：
“師尊，弟子……懇請再堅持二十年！
若二十載後依舊無法突破仙道門檻，弟子便自覺下山，絕不再拖累師門，辜負師尊厚望。”
元始天尊聞言，眸中神光微閃，心底已然瞭然。
二十年，恰是封神大幕將啟、應劫之人入世之時。
他正愁無由打發姜子牙下山，未曾想這弟子竟自己定下了期限，順理成章地走上了早已為他鋪好的路。
聖人面上不動聲色，只淡淡頷首，語氣平緩無波：
“甚好。既如此，爾等便退下吧。”
話音未落，他袍袖輕輕一揮，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聖人之力瞬間裹住姜子牙與申公豹二人。
不過瞬息之間，兩人眼前景象驟變，再睜眼時，已然回到了那處偏僻簡陋的洞府之中。
殿外風雲未動，玉虛宮內的一切，彷彿只是一場轉瞬即逝的仙夢。
申公豹望著面露苦澀、滿眼絕望的姜子牙，到了嘴邊的安慰之語，終究還是嚥了回去。
他心中長嘆一聲，竟不知該從何說起。
姜子牙本是人族凡軀，壽元本就有限，如今又仙道無望，三十年苦修耗盡心血，早已不復當年入山時的少年模樣，化作了一位鬚髮皆白、垂垂老矣的老者。
若不是崑崙山濃郁的天地靈氣日夜滋養生機，吊住他最後一絲壽元，此刻的他，恐怕早已是風燭殘年、垂垂將逝之態。
申公豹看著眼前垂垂老矣的師兄，心中五味雜陳，一股無力感悄然湧上心頭。
他天資再高、修為再進，也終究無法替姜子牙逆天改命，更無法撼動那早已註定的天道軌跡。
姜子牙緩緩抬起蒼老的面容，枯瘦的手背輕輕拭去唇角一絲塵灰，語氣竟出奇地平靜，聽不出半分悲慼：
“師弟，你不必為我擔憂。
或許從踏上崑崙山的那一刻起，我的命數便已註定，與仙道無緣，與人族有牽。
有無仙緣，我已不再奢望。”
這番話從他口中說出，沒有了往日的迷茫與不甘，反倒是一種歷經風雨後的通透。
三十年光陰，將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人族少年，磋磨成了鬚髮斑白的老者。
仙道之路被封，壽元雖有靈氣續命，卻也如風中殘燭，搖搖欲墜。
他看似看開了，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落寞。
只是這落寞很快被他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認命的淡然。
申公豹看著他這般模樣，心中酸澀，卻也知曉，此刻再多的勸慰，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只能走上前，輕輕拍了拍姜子牙的肩膀，沉聲道：“師兄……”
姜子牙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搖了搖頭，道：“無妨，既已看清前路，便安於當下。
或許我命中註定，便是要走一條與旁人不同的路。
你天資卓絕，日後定能在這洪荒世界闖出一片天地，不必掛念於我。”
說罷，他轉身走向洞府內的石床，緩緩坐下，閉上了雙眼。
呼吸依舊平穩，只是那原本挺直的脊背，卻在歲月的侵蝕下，微微佝僂了下去。
申公豹站在原地，望著他蒼老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姜子牙並非真的放下，而是將所有的不甘與執念，都深深埋進了心底。
這平靜之下，或許醞釀著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命運。
二十年光陰彈指即過，閉關修行之下，申公豹再度迎來突破。
他此番修為狂飆，並非依仗根腳資質，而是應運而生、得天眷顧，天地氣機主動相扶，修行之路自然一日千里。
此番他竟從地仙初期，一路破關直抵地仙后期，這般進境之速，足以讓旁人瞠目結舌。
一旁的姜子牙，此番也總算略有寸進，卻也僅僅是堪堪觸碰到人仙門檻，連半步都未能真正踏入。
這一道天塹，便將他死死困在原地。莫說二十年，便是再添百年光陰，他也未必能破此桎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