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檀華菩薩退入雲端的第七個時辰,天地間最後一絲自然光被佛國投影吞噬。
鐵壁關並非沉入黑暗,而是被兩種光芒撕裂——關內沖霄的赤紅戰意,關外浩瀚的暗金佛光。
兩色光芒在關牆上方百丈處交匯、絞殺,迸發出連綿不絕的低沉悶雷,那是規則層面最直接的牴觸。
空氣凝固如鐵。
八萬漢軍武者屏息凝神,手中兵器紋絲不動,只有周身蒸騰的氣勁與頭頂赤色戰雲相連。戰雲翻湧,隱現刀槍劍戟、山河社稷之影。
對面,三千護法明王結成的“品”字大陣開始緩緩旋轉,千丈金剛杵虛影低垂,杵尖對準關樓,暗金色的毀滅波紋一圈圈擴散。
東海蛟龍衛盤踞左翼,龍鱗翕張;雷部殘軍懸於右翼,電光隱現;茅山宗師腳踏烈火罡步;新生代將領握緊令旗。
雲端之上,二十諸天法相漠然俯瞰,四大古菩薩氣息如古井深潭。萬千金剛羅漢 silent如林,唯有眼中跳動的虔誠火焰,暴露著即將爆發的狂熱。
燃燈古佛的青銅古燈虛影,懸於最高處。
燈焰,靜止了一息。
然後,輕輕一晃。
“轟——!!!”
天塌了。
千丈金剛杵虛影不再是緩慢壓落,而是化作一道撕裂天幕的暗金雷霆,筆直轟向鐵壁關正門!所過之處,空間層層塌陷,露出後方混沌的虛無。
“陣起——!!!”
趙雲、張飛、馬超、黃忠的怒吼與關內九處陣眼的咆哮合為一體。積蓄七日的靈玉瞬間燃燒殆盡,化作九根直徑超過十丈的純白光柱,與八萬武者氣血相連的赤色戰雲交融,凝結成一面刻畫著萬里山河紋路的巨盾,盾面朝外,悍然上迎!
撞擊。
沒有聲音傳出,因為所有聲波都在接觸的剎那被純粹的能量湮滅。只有一道比太陽熾烈萬倍的慘白光環,以碰撞點為中心,無聲無息地橫掃百里!光環所過,地面被削低三尺,關牆表層陣法符文成片熄滅,距離稍近的數十名士卒連同鎧甲兵器,直接氣化。
光環尚未散盡,第二波、第三波衝擊接踵而至。
三千明王齊聲怒吼,聲浪凝成實質的金色潮汐,緊隨金剛杵之後拍上巨盾。盾面劇烈震顫,山河紋路明滅不定,關內主持陣眼的七十二名五行宗陣法師同時噴血,其中九人經脈盡碎,萎頓倒地。
但這只是序曲。
二十諸天法相,動了。
增長天三頭六臂,手持巨劍,一步踏出便至雷部軍陣上空,劍鋒未落,磅礴的“增長”法則已讓下方三百雷兵手中的雷電法器光芒暴漲到失控邊緣,幾名修為稍弱者當場炸成雷火。
“雷部,隨我迎敵!”聞仲額間法目怒睜,雌雄金鞭交叉轟出,兩道紫白雷龍糾纏著撞向巨劍。身後三百老兵面無懼色,同時掐訣,九天應元雷陣全力運轉,雷光如林逆衝而上,與增長天身後撲來的數百護法明王撞在一處,雷火與佛光瞬間吞噬了那片空域。
廣目天身纏的暗金巨蟒陡然膨脹,蟒首如山,張口噴出腐蝕虛空的毒火黑風,直撲東海蛟龍衛。“兒郎們,讓這些禿驢看看甚麼是真龍之威!”敖丙長嘯,八百蛟龍同時噴出本命壬水之精,湛藍水元與毒火碰撞,蒸騰起遮天蔽日的慘白霧氣。龍槍與蟒牙在霧中交擊,每一次碰撞都帶起大蓬金血與龍鱗。
持國天懷抱碧玉琵琶,五指如輪撥動,不再是惑心梵音,而是億萬道撕裂一切的金色音刃,呈扇形斬向茅山都天烈火大陣。石堅披髮仗劍,咬破舌尖將精血噴在桃木劍上,劍尖引動地火:“茅山弟子,焚盡此魔!”二十七位宗師同時怒吼,地火沖天化作焚天朱雀,與音刃狂潮對撞,火焰與音波將那方天空攪成沸騰的漿池。
大梵天、帝釋天、多聞天、金剛密跡天……一尊尊諸天法相各展神通,或化萬丈金身拳砸關牆,或灑下法寶洪流,或直接撕裂空間進行襲殺。漢國一方所有高階戰力,瞬間被捲入各自為戰的慘烈漩渦。
碧霄金蛟剪再出,雙蛟交尾直取鬼子母天!鬼子母天厲嘯,五百鬼子怨魂結成血河大陣,血浪翻騰中伸出無數蒼白小手抓向蛟龍。金蛟剪殺氣盈霄,絞碎一片又一片血浪,但怨魂隨滅隨生,死死纏住雙蛟。
瓊霄混元金斗高懸,金光如瀑罩向兩位衝陣的護法明王。明王怒目,金剛杵爆發出刺目佛火,竟與混元金光僵持不下,鬥得難解難分。
雲霄展開九曲黃河陣圖一角,陣圖虛影籠罩之處,法則紊亂,三名試圖結陣衝擊左翼的羅漢瞬間迷失,被張任指揮的破甲弩陣射成蜂窩,但旋即又有更多羅漢補上。
趙公明玄壇真君法相顯現,身後隱有金龍盤踞,財神道域展開。他並未祭出任何實體法寶,而是對著月光菩薩灑落的清輝、藥王菩薩傾瀉的甘霖、藥上菩薩飛旋的寶光,凌空虛指:
“市井有價,萬物可沽。”
“爾等神通,值幾何?”
財神道韻瀰漫,月光清輝的“淨化”價值被無形貶抑,變得蒼白無力;藥王甘霖的“生機”價值被動搖,療效大減;藥上寶光的“威能”價值被削減,光華黯淡。金剛手菩薩怒目而至,四頭八臂法相揮杵砸落,趙公明袖袍一卷:
“此擊兇戾,市價三銖。”
“買!”
金剛杵蘊含的毀滅性“價值”竟被憑空抽走三成,威力驟減。趙公明反手一拂:
“賣!”
被“買走”的毀滅價值混合財道殺意,化為無數鋒銳冰冷的“金錢鏢”,反向潑灑向下方一處明王戰陣。明王們引以為傲的護體佛光,防禦“價值”被嚴重低估,金錢鏢輕易切入,頓時人仰馬翻。
“財道詭譎!”金剛手菩薩又驚又怒,卻不得不凝神應對這完全不合常理的攻伐方式。
真正的絞肉機,在地面。
“南無——金剛護法——!”
佛號震天,金色潮水般的僧兵開始了衝鋒。他們腳踏金蓮,面容平靜甚至帶著殉道般的喜悅,以血肉之軀撞向關牆外最後殘存的陣法光幕。第一排撞成血霧,第二排踩著血沫繼續撞上,第三排、第四排……用生命消耗著陣法的力量。
“放箭!!!”
關牆上,令旗揮落。
嗡——
數千架重型弩機同時擊發,手臂粗的破甲弩矢化作鋼鐵暴雨,潑向金色潮水。弩矢貫入僧兵身體,帶起一蓬蓬金血,但後方僧兵彷彿沒有看見同袍的死亡,依舊沉默衝鋒,只有口中越發急促的誦經聲。
“槍陣——向前!”
關門轟然洞開,並非潰退,而是反衝鋒!
最前排是身經百戰、披雙層重甲的老卒,長槍如林,結成緊密龜陣。後方是修煉了《周天武道訣》的新銳武者,刀罡劍芒吞吐,赤紅氣勁連成一片。兩支洪流在關前不足百丈的空地上,轟然對撞!
這一刻,甚麼神通、甚麼法寶都失去了意義。
只有最原始的殺戮。
長槍捅穿僧兵的胸膛,佛刀斬開重甲的縫隙。武者刀罡斬破護體佛光,僧兵臨死前自爆法器拖著數人同歸於盡。斷臂與殘肢齊飛,怒吼與誦經共鳴。鮮血浸透土地,很快匯成溪流,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檀香混合的怪味。
戰陣在碰撞中變形、撕裂、重組。漢軍仗著陣法加持與戰陣精熟,一度將僧兵潮水壓退數十步。但佛門僧兵實在太多,彷彿無窮無盡,後方依舊有金色浪頭不斷湧來。傷亡急速攀升,每時每刻都有雙方士卒倒下,屍體層層疊疊,很快壘成矮牆。
空中戰局同樣慘烈。
雷部軍陣在增長天與明王的圍攻下不斷收縮,雷兵一個接一個化作雷火消散。聞仲金鞭斷裂一截,肩胛被佛劍洞穿,依舊死戰不退。
東海蛟龍衛的壬水霧靄被廣目天毒火灼燒得千瘡百孔,不斷有蛟龍哀鳴著墜落,龍血如雨。敖丙銀甲破碎,左臂無力垂下,右手龍槍依舊死死抵住巨蟒七寸。
茅山烈火大陣的朱雀哀鳴暗淡,持國天音刃穿透火牆,兩名茅山宗師躲閃不及,被音刃分屍。石堅目眥欲裂,噴出心頭精血,火焰再熾。
碧霄金蛟剪雖兇,但鬼子母天怨魂血河無窮無盡,雙蛟衝殺漸顯疲態。瓊霄混元金斗金光開始不穩。雲霄陣圖虛影波動,範圍縮小。
趙公明財道領域玄妙,同時牽制三位菩薩與金剛手,法力消耗如江河傾瀉,面色漸白。
關牆正面壓力最大。
千丈金剛杵雖被山河巨盾抵住,但三千明王結陣的衝擊波無休無止。張飛獨臂揮舞蛇矛,血色罡虎咆哮衝殺,將攀上牆頭的明王掃落,但右肋也被佛杵擦過,骨頭斷裂聲清晰可聞。馬超銀槍化作游龍,在牆頭穿梭,槍下亡魂過百,左腿卻被一道佛光掃中,血肉模糊。黃忠箭無虛發,專射明王陣眼,弓弦震斷三根,虎口崩裂見骨。趙雲白甲盡赤,劍光如雪片紛飛,哪裡危急便撲向哪裡,氣息已亂。
整個戰場,從地面到數千丈高空,徹底化為一座沸騰的、死亡的、咆哮的熔爐。神通光芒、法寶軌跡、血肉碎片、崩解的神魂、燃燒的戰意、狂熱的信仰……一切混雜在一起,天地失色,日月無光,唯有毀滅的旋律在奏響。
就在這極致混亂、漢軍防線開始微微後挫的剎那——
戰場上空,五處空間節點,同時泛起詭異的波紋。
分別對應著關羽、張飛、趙雲、馬超、黃忠,五道最為熾烈桀驁的戰場氣息所在之處。
波紋盪漾,無聲無息地張開五張“口”,如同潛伏已久的虛空巨獸,朝著下方正酣戰淋漓的五虎上將,猛地“吞”去!
分割之網,終於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