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形刺入的瞬間，時間停滯了半息。
半息之後，汙穢血心表面的暗金色脈絡同時炸亮，光芒熾烈到刺目，將整片深淵映照得如同熔爐內部。那些脈絡不再是輸送能量的管道，變成了瘋狂釋放能量的噴口。暗紅色的汙穢能量如火山噴發般從脈絡中噴湧而出，在血心周圍形成一圈不斷膨脹的能量風暴。
風暴核心，正是那道純白槍形。
槍形依舊在向前刺。
一寸，兩寸，三寸……
每前進一寸，血心表面便多出一道裂痕。
裂痕起初細如髮絲，迅速擴張、蔓延，如蛛網般爬滿血心表面。裂痕內部不再是暗紅色的血肉組織，而是一片純粹的漆黑——那是汙穢能量被槍形內部的混沌之力強行瓦解、湮滅後留下的“虛無”。
血心的搏動早已停止。
但此刻，它開始“顫抖”。
不是有規律的搏動，是垂死前的痙攣。每一次痙攣，都引發整片深淵的劇烈震動。震動從深淵底部向上傳遞，兩側崖壁表面那些凝結的血痂層層剝落，露出下方焦黑的巖體，巖體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裂紋。
暗紅物質停止了翻湧。
它們開始“褪色”。
從粘稠的暗紅，逐漸轉為稀薄的灰黑，最終化作一灘灘渾濁的汙水。汙水順著深淵底部向四周流淌，所過之處，焦黑的巖地被腐蝕出深深的溝壑。
血色霧海的旋轉速度越來越慢。
霧中那些凝結的血晶，一枚接一枚地炸碎，化作暗紅色的粉塵飄散。霧海本身的顏色也在變淡，從濃郁的暗紅，轉為稀薄的粉紅，最終變得透明、稀薄，露出後方原本被遮蔽的天穹——天穹不再是永恆的血色，而是浮現出正常的、灰白相間的雲層。
三位殘存的長老——乾、坤、坎——同時發出淒厲的尖嘯。
不是憤怒，是恐懼。
他們與血心的聯結最深，此刻血心瀕臨崩碎，反噬沿著無形的能量通道瘋狂倒灌。乾位長老身軀如充氣般膨脹，面板表面浮現出無數張痛苦掙扎的人臉，人臉張開嘴，發出無聲的哀嚎。三息之後，身軀“嘭”地炸開，化作漫天腥臭的血雨。
坤位長老試圖切斷聯結，雙手結印拍向自己眉心。但來不及了。反噬之力已侵入神魂核心，他七竅同時噴出暗金色的汙血，眼中魂火驟然熄滅，身軀如沙雕般潰散。
坎位長老最慘。
他是八長老中的核心，與血心的聯結通道最粗，承受的反噬也最恐怖。反噬湧入體內的瞬間，他整個人開始“融化”。不是燃燒，不是炸裂，是如同蠟燭般從頭部開始向下軟化、流淌。暗紅長袍與皮肉骨骼混成一團粘稠的漿液，漿液順著血色蓮臺向下滴落，尚未觸地，便被周圍混亂的能量風暴蒸發成虛無。
八長老，盡歿。
而血心表面的裂痕，已蔓延至極限。
槍形沒入血心的長度，超過了三分之二。
馬超站在三十丈外，右手依舊保持著虛引的姿勢，但整個人已搖搖欲墜。七竅同時滲血，鮮血不是紅色，是淡金色——那是本命精元損耗過度的徵兆。他眼中那片空明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疲憊。
但他沒有倒下。
死死盯著那顆佈滿裂痕的心臟。
盯著槍形最後刺入的那一點。
然後，他動了動嘴唇。
沒有聲音。
但槍形聽懂了。
沒入血心的槍身，開始“震動”。
不是顫動，是高頻的、近乎瘋狂的震盪。每一次震盪，槍身表面便迸發出細密的純白電芒。電芒如無數細小的銀蛇，順著血心內部的裂痕瘋狂竄動，所過之處，暗紅色的血肉組織迅速碳化、崩解。
血心開始發出聲音。
不是萬魂哀嚎，是某種更深層、更本質的“碎裂聲”。
如同琉璃即將炸碎前的呻吟，如同冰川斷裂時的悶響，如同大地深處岩層崩塌的轟鳴。
這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密集。
最終，匯聚成一聲——
轟——！！！
血心炸了。
不是爆炸，是“崩裂”。
從槍形刺入的核心點開始，整顆巨大的心臟如同被無形巨錘砸中的瓷器，瞬間粉碎成億萬塊暗紅色的碎片。碎片大小不一，大的如磨盤，小的如沙粒，全部懸浮在半空，表面依舊殘留著暗金色的脈絡殘痕。
碎片懸浮了半息。
然後，同時“燃燒”。
不是火焰，是自我湮滅。
每一塊碎片都在迅速褪色、透明、最終化作一縷縷暗紅色的煙霧。煙霧升騰，在半空中交織、纏繞，形成一片覆蓋整個深淵的暗紅煙雲。
煙雲開始旋轉。
越轉越快，最終形成一個直徑超過千丈的巨大漩渦。
漩渦中心，是空的。
那裡原本是血心的位置，如今只剩一片純粹的、不斷擴散的虛無。
虛無如墨滴入水，迅速侵染周圍的空間。
所過之處，一切汙穢能量、血煞血氣、怨魂殘念，全部被吞噬、消解、歸零。
這是血海冥河大陣崩潰時引發的“法則反噬”。
陣眼被毀，支撐大陣運轉的三百六十五處節點、七十二處樞紐、八座核心祭壇，全部失去能量來源。但陣法本身積蓄了數百年的汙穢能量不會憑空消失，它們失去了控制，開始沿著陣法的脈絡瘋狂倒流、對沖、湮滅。
最先遭殃的，是血域外圍那些維持陣法的阿修羅祭司。
超過三千名祭司，正在各自的節點位置誦經施法，維持血域邊界的穩定。血心崩碎的瞬間，他們同時感到胸口如遭重錘，口中噴出汙血。緊接著，身下的陣紋開始失控，海量汙穢能量如決堤洪流般順著陣紋倒灌入體。
修為稍弱的祭司，當場炸成血霧。
修為較強的，勉強撐住第一波反噬，但第二波、第三波接踵而至。他們體內的魔元開始紊亂、逆行，經脈寸寸斷裂，丹田崩碎，最終在淒厲的慘嚎中，身軀如破碎的陶器般裂開。
短短十息，外圍祭司死傷超過七成。
更遠處，血海大軍駐紮的營地。
八萬阿修羅戰兵，此刻只剩五萬有餘。他們原本在血域庇護下休整、補充、準備下一輪攻勢。血心崩碎引發的法則震盪，如海嘯般席捲而來。
營地上空，那層暗紅色的護營結界“咔嚓”碎裂。
地面開始塌陷。
不是地震，是地脈中流動的汙穢能量失去控制，在地底瘋狂衝撞，引發岩層崩解。無數營帳、器械、物資陷入深坑，被翻湧而出的粘稠血泥吞沒。
戰兵們驚慌逃竄，但無處可逃。
天空開始下“雨”。
不是水，是高度濃縮的汙穢血晶。血晶如暴雨傾盆，每一枚都蘊含著狂暴的汙穢能量。觸及戰兵的瞬間，便如燒紅的烙鐵燙入皮肉，蝕出深可見骨的焦痕。更可怕的是，血晶內部封存的怨魂碎片趁機鑽入傷口，瘋狂侵蝕神魂。
慘嚎聲、爆炸聲、崩塌聲混成一片。
五萬戰兵，在血晶暴雨與地陷塌方中，死傷超過兩萬。
餘者倉皇集結，在各級魔將指揮下向後方撤退。但撤退的路，同樣危險——血域邊界正在崩潰，空間開始扭曲、摺疊、撕裂。有些戰兵衝入一片看似平靜的區域，下一秒便被無形的空間裂縫切成碎塊。有些試圖施展血遁，卻被紊亂的能量亂流捲入，神魂俱滅。
整個血海大軍，陷入徹底的混亂。
而這一切的源頭——
深淵底部，那顆汙穢血心，已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直徑百丈的“虛無空洞”。空洞內部，沒有任何能量，沒有任何物質，甚至連空間本身都在緩慢坍縮、湮滅。
純白槍形懸浮在空洞中央。
槍身表面的光芒，正在迅速黯淡。
槍形開始解體。
不是炸碎，是“消散”。
如同晨霧遇朝陽，槍身一寸寸淡化、透明，最終徹底融入那片虛無之中。
馬超終於支撐不住，單膝跪地。
右手垂下，大口喘息。每喘一口氣，都帶動胸腔劇烈起伏，咳出混合著內臟碎片的淡金色血液。
但他抬頭看向那片虛無空洞，嘴角扯出一個極淡、卻無比暢快的弧度。
成了。
血心，碎了。
陣眼，破了。
血海冥河大陣——
崩了。
張飛走到他身邊，伸出滿是血汙的右爪，重重拍在他肩頭。
“幹得漂亮！”
趙雲拄槍而立，左腿傷口在壬水滋養下已停止潰爛。他看著那片虛無空洞，又看向周圍逐漸褪色、消散的血色霧海，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黃忠以黑弓撐身，走到深淵邊緣，低頭看向下方——那裡，原本翻湧的暗紅物質已徹底消失，只剩一灘灘渾濁的汙水，汙水正順著地縫向更深處滲漏。
趙公明從黑虎背上躍下，腳步虛浮，卻依舊走到馬超身旁。
他盯著那片虛無空洞，看了三息，忽然開口：
“還沒完。”
張飛一愣：“甚麼？”
趙公明指向空洞深處。
“血心雖碎，但汙穢本源未滅。它只是被打散了，化作億萬碎片，融入這片血域每一寸土地、每一縷空氣。若不徹底淨化，百年之後，此地又會孕育出新的汙穢核心。”
他頓了頓，看向頭頂那片湛藍水幕——壬水之精凝成的水龍，此刻依舊盤旋在五人周圍，龍身光芒雖黯淡，卻依舊穩固。
“不過……”
趙公明嘴角微揚。
“有人比我們更清楚，該怎麼收尾。”
話音未落，天穹之上，那道被壬水之精融出的空洞，再度擴大。
空洞邊緣，血霧徹底消散。
露出了其後——
一片湛藍如海的天空。
以及天空中，那道巍峨的、長達千丈的——
龍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