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空通道在身後閉合。
血霧如潮水般重新湧來,填滿箭矢犁出的那道裂隙。但方向已經明確——百里外那座巍峨祭壇的輪廓,如同血海深處升起的黑色燈塔,牢牢釘在視野盡頭。
鋒矢前衝的速度比之前更快。
張飛已徹底放開了手腳。丈八蛇矛不再斜指,而是平端在前,矛尖那尊白虎虛影重新凝實,甚至比之前更兇戾三分。他每一步踏出都在血泥上留下深坑,坑邊緣翻卷的泥土迅速被血煞侵蝕變黑,但本人已衝過十丈。
趙雲緊貼左翼。
純陽真火不再侷限於槍尖,而是沿著銀槍槍身向下蔓延,包裹住整條手臂,最終在肩頭凝成一道赤金色的火焰披風。披風隨風鼓盪,所過之處血霧“嗤嗤”蒸騰,留下一道清晰的焰尾。
馬超在右翼,虎頭湛金槍不再震顫。
槍身所有鋒芒內斂,凝於槍尖一點。那一點寒芒小如米粒,卻亮得刺目,彷彿能將視線都灼傷。他奔跑的姿勢很奇怪——不是直線,而是微微側身,槍尖始終對準右前方四十五度角,像在防備甚麼。
趙公明盤坐黑虎背上,雙目微闔。
他在調息。
剛才破骨塔、斬血鱷、清場控局,消耗的道元已近五成。接下來要面對的是核心祭壇,毗溼奴坐鎮之處,必須抓緊每一息恢復。
黃忠在最後。
落日弓半開,弓弦上搭著一支破煞箭。他沒看前方,目光始終在左右兩側遊移,偶爾抬手一箭,箭矢無聲沒入血霧,遠處便傳來怨魂消散的尖嘯。
鋒矢就這樣向前突進了三十里。
地勢開始變化。
血泥沼澤逐漸變成堅實的暗紅色巖地,地面佈滿縱橫交錯的裂縫,裂縫深處隱約可見粘稠的血漿在緩緩流淌。兩側出現低矮的丘陵,丘陵通體漆黑,表面光滑如鏡,倒映著天穹那層永不消散的暗紅。
丘陵之間,峽谷漸多。
黃忠的眉頭最先皺起。
他感知到,前方百里內的地形,正構成某種天然的陣法格局。那些峽谷的走向、丘陵的分佈、地裂縫隙的脈絡,隱隱契合著血海陣法的運轉軌跡。這不是巧合,是血海經營此地多年,以邪術強行改造地貌形成的“地利”。
地利之下,血煞濃度陡增三倍。
清光走廊的淨化效果,在這裡被壓縮到不足一丈。走廊邊緣不斷被侵蝕、修復、再侵蝕,熾白光芒已黯淡如風中殘燭。
“停。”
趙公明忽然開口。
黑虎應聲止步,四爪在地面犁出四道深溝。
前方百丈,出現一道峽谷隘口。
隘口寬僅五丈,兩側是高達百丈的漆黑崖壁。崖壁表面凝結著一層暗紅色的血痂,血痂如活物般微微蠕動,不斷滲出粘稠的血珠。血珠滴落,在峽谷入口處匯成一片三尺深的血潭。
潭水猩紅,潭面漂浮著無數慘白的手臂骨。骨節分明,指骨張開,像是在無聲地掙扎、呼救。
這還不是最棘手的。
棘手的是,隘口被堵死了。
不是用岩石,不是用法陣。
是用人。
三百名阿修羅戰兵,在隘口前結成一座密不透風的血肉城牆。這些戰兵與之前遇到的雜兵截然不同——人人身高過丈,肌肉虯結如鐵塊,面板表面覆蓋著一層暗紅色的骨甲。他們手持統一制式的血色巨盾,盾面雕刻著扭曲的鬼臉,鬼臉眼眶中燃燒著幽綠魂火。
三百面巨盾彼此拼接,在隘口前形成一面寬十丈、高五丈的盾牆。盾牆之後,隱約能看見長矛如林,矛尖淬著幽藍毒光。
更棘手的是盾牆之前,那道身影。
那道身影高約兩丈,比身後所有戰兵都高出一頭。他背對隘口,面向鋒矢來的方向,靜靜站立。
身有四臂。
左上一臂握著一柄門板寬的鋸齒骨刀,刀刃流淌著汙血,血滴落處,地面血泥“嗤”地騰起腐蝕性的白煙。
右上一臂持一柄三尺長的暗紅細劍,劍身狹長,劍尖微微顫動,每一次顫動都在空氣中留下妖異的綠色殘影。
左下臂挽著一面骨白色圓盾,盾面光滑如鏡,邊緣生著一圈倒刺,倒刺尖端泛著金屬寒光。
右下臂纏著一條脊椎骨節拼接而成的長索,索頭繫著一顆拳頭大小的骷髏,骷髏七竅不斷噴出淡紫色的毒霧。
四臂,四兵,攻防一體。
這道身影沒有披甲,裸露著暗紅色的肌膚。肌膚表面佈滿扭曲的黑色魔紋,紋路如活物般緩緩遊走,每一次遊走都讓周圍的血煞濃度提升一分。
他低著頭,猩紅長髮披散,遮住了面容。
只有一股氣息,如實質的惡念,鎖定著百丈外的鋒矢五人。
那氣息,赫然是——
大羅金仙巔峰。
比在場任何一人都高出一個大境界。
血海嫡系魔將,四臂羅剎王。
張飛停下腳步。
丈八蛇矛重重杵地,矛杆沒入血泥半尺。他盯著那道身影,濃眉擰成疙瘩。不是懼,是凝重。對方散發出的威壓,如一座無形大山壓在肩頭,連呼吸都滯澀三分。
“終於來了個像樣的。”張飛舔了舔嘴唇,眼中戰意燃起,“這個歸某。”
“不。”
趙公明從黑虎背上躍下。
他走到張飛身側,目光落在四臂羅剎王身上,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此魔借地利,已與這片峽谷血煞融為一體。在此地與他交手,等同於與方圓十里內的血海大陣正面對抗。你破不開他的盾,也扛不住他的索。”
張飛瞪眼:“那你說怎麼打?”
“我來牽制。”趙公明看向身後三人,“你們,破盾牆。”
他頓了頓。
“三百阿修羅近衛,結的是‘血海覆天陣’。此陣以盾為基,以矛為牙,更與後方峽谷地脈聯結。不破陣,過不了隘口。破陣的關鍵,在那面主盾——”
趙公明指向盾牆中央。
那裡,一面比其他巨盾大出三倍的暗金色巨盾格外顯眼。盾面雕刻的不是鬼臉,而是一幅完整的血海修羅廝殺圖。圖中萬魔咆哮,血浪滔天,隱隱有嘶吼聲傳出。
“主盾不破,陣勢不散。主盾一破,三百近衛戰力減半。”趙公明語速極快,“但主盾由四名真仙巔峰的阿修羅統領共持,更與四臂羅剎王氣機相連。要破盾,必須先牽制住羅剎王,不讓他回援。”
張飛、趙雲、馬超同時看向黃忠。
黃忠微微點頭。
落日弓緩緩抬起,弓弦上已換了一支箭。
箭桿漆黑,箭頭卻是一枚稜形的透明晶石。晶石內部封存著一縷跳躍的銀色電光——那是九天雷煞凝成的“破罡雷矢”,專破各種護體罡氣、陣法屏障。
“我能射穿主盾。”黃忠聲音平穩,“但需要三息蓄力。這三息,羅剎王若回援,箭必被阻。”
趙雲踏前一步。
銀槍槍尖真火暴漲,凝成一隻翼展三丈的朱雀虛影。虛影仰首長鳴,雖無聲,卻震得周圍血霧倒卷。
“我去纏他。”
“不行。”馬超搖頭,“你身法雖快,但羅剎王四臂攻防無懈,更有那條毒索專克靈動。纏不住的。”
他看向張飛。
“翼德正面強攻,吸引他注意。子龍策應,專攻他持索的右下臂。只要廢了他那條索,他的攻防節奏便會亂。”
“好!”張飛大笑,“某就喜歡硬碰硬!”
四人快速定策。
趙公明卻一直盯著四臂羅剎王。
羅剎王始終低著頭,一動不動,彷彿對百丈外的密謀毫不在意。但趙公明能感應到,對方的氣息正在緩慢攀升,與身後峽谷、與腳下血地、與整片血域的聯結越來越深。
不能再等了。
“動手!”
趙公明低喝,身形率先衝出。
不是衝向羅剎王,而是衝向左側崖壁。人在半空,縛龍索已出袖,金鞭如蛟龍騰空,一鞭抽在崖壁血痂之上!
啪——!
血痂炸裂,露出下方漆黑的巖體。巖體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血色陣紋——正是血海大陣在此地的地脈節點之一。
趙公明要做的,是先斷羅剎王的地利。
鞭身符文亮起,金光順著陣紋蔓延,所過之處陣紋迅速黯淡、崩解。
羅剎王終於動了。
他抬起頭。
露出一張猙獰到極致的臉——額頭生著三隻豎眼,豎眼呈品字形排列,每隻眼中都燃燒著不同的火焰:左眼幽綠,右眼猩紅,中央那隻卻是純粹的漆黑。鼻樑斷裂,嘴唇撕裂至耳根,露出滿口交錯的獠牙。
“截教的小蟲子……”
聲音沙啞如砂石摩擦。
他右下臂一抖,脊椎骨索如毒蛇出洞,跨越五十丈距離,直刺趙公明後心!
索頭的骷髏張開嘴,噴出濃郁的紫黑毒霧,毒霧所過,連空氣都發出腐蝕的滋滋聲。
趙公明不回頭。
左手向後一甩,三枚銅錢脫手。
不是落寶金錢,是尋常的鎮邪銅錢。銅錢在空中炸開,化作三道金色光幕,擋在骨索之前。
光幕只阻了一瞬,便被骨索穿透。
但這一瞬,夠了。
張飛已至。
丈八蛇矛掄圓,矛尖白虎虛影咆哮,一矛直刺羅剎王面門!
“給某——滾開!”
羅剎王左下一抬,骨白色圓盾格擋。
矛盾相撞。
轟——!!!
衝擊波炸開,將周圍三十丈內的血泥全部掀飛。張飛倒退出三步,每一步都在地面踩出深坑。羅剎王紋絲不動,只是圓盾表面多了一道淺痕。
“力道不錯。”羅剎王咧嘴,露出滿口獠牙,“可惜,破不了本王的‘白骨靈盾’。”
話音未落,趙雲已至。
銀槍如電,直刺他右下臂腕關節——那是操控骨索的關鍵節點。
羅剎王右上一揮,暗紅細劍如毒蛇吐信,精準點向銀槍槍尖。
劍槍相觸。
沒有聲響。
只有妖異的綠光與純陽真火激烈對沖,爆出漫天火花。
羅剎王右下臂的骨索卻不停,繼續刺向趙公明。
馬超動了。
他一直沒出手,在等。
等羅剎王四件兵器都用上的瞬間。
就是現在!
虎頭湛金槍化作一道金色閃電,槍尖那點米粒寒芒驟然爆發,直刺羅剎王左腿膝彎——那是支撐全身重心的關鍵,也是護體罡氣最薄弱處。
羅剎王終於色變。
他左下一沉,白骨靈盾下壓,試圖格擋。
但馬超這一槍太快,太刁。
槍尖擦著盾緣掠過,精準刺入膝彎。
嗤——!
武道鋒芒破開護體罡氣,刺入血肉半寸。
羅剎王悶哼一聲,左腿微屈。
就這一屈,身形失衡,右下臂的骨索偏了三寸。
趙公明趁機脫身,縛龍索回捲,將崖壁上的血色陣紋徹底絞碎。
而此刻,黃忠的弓弦已拉至九分滿。
破罡雷矢的箭頭,那枚稜形晶石內部,銀色電光沸騰如怒龍。
箭尖,鎖定盾牆中央那面暗金主盾。
三息。
還剩兩息。
羅剎王四目齊睜,中央那隻漆黑豎眼猛然盯向黃忠。
他意識到了。
這支箭,才是真正的殺招。
“攔住他!”
羅剎王暴喝,四臂齊揮,不再保留。
骨刀斬向張飛,細劍刺向趙雲,靈盾砸向馬超,骨索回捲,如巨蟒般掃向遠處的黃忠。
他要以一人之力,同時壓制四人,更要在最後一息,毀掉那支箭。
鋒矢的突擊,被迫驟停。
隘口之前,五丈窄道,成了決生死的鬥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