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公明一步踏出清光走廊。
落腳處,血泥“嗤”地騰起三尺高的汙濁煙氣。煙氣中無數怨魂碎片如飛蛾撲火般湧來,試圖侵蝕這具闖入血域深處的活人身軀。但他周身三尺自然撐開一圈清淨光暈,光暈邊緣流淌著截教特有的“上清道韻”,怨魂觸及的瞬間便如冰雪入沸湯,尖叫著消散。
他沒有立刻衝向骨塔。
而是停在走廊邊緣,背對那三百名跪拜誦經的阿修羅祭司,面向來路。
黑虎低吼著跟出,五丈本體如一座移動的黑色小山,虎爪落地時震得血泥翻湧。它守在主人左側,虎目警惕地掃視四周,獠牙間隱約有風雷之氣流轉。
趙公明要做的事情很簡單——在三十息內,確保沒有任何東西能從側翼或後方干擾走廊內的四人,更不能讓任何攻擊越過他,去影響正在骨塔前蓄勢的張飛、趙雲、馬超、黃忠。
骨塔似乎感應到了威脅。
塔尖那顆碩大心臟猛然收縮,跳動頻率驟增一倍。塔身堆積的萬千顱骨眼眶中幽光大盛,三百名祭司的誦經聲陡然拔高,音浪幾乎凝成實質的血色波紋,一圈圈向四周擴散。
波紋觸及之處,血域活了。
左側百丈外的血泥炸開,十七條水桶粗的暗紅觸手破土而出。這些觸手與之前那些不同——表面沒有眼珠,取而代之的是無數張不斷開合的嘴。每張嘴都在無聲嘶吼,噴吐出粘稠的血霧,血霧在空中凝結成一張張扭曲的人臉,人臉拖著長長的霧尾,如鬼魅般撲來。
右側地面則開始隆起。
不是骸骨,是純粹的汙血。汙血凝聚成九尊三丈高的血色巨人,巨人沒有五官,只有粗略的四肢輪廓。它們邁開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在血泥中留下深坑,目標明確:清光走廊。
後方更遠處的血霧中,隱約傳來尖銳的破空聲。
那是怨魂凝聚成的無形箭矢,專攻神魂。數量成百上千,鋪天蓋地。
趙公明面色不變。
左手抬起,五指張開,掌心血色雷紋一閃而逝——那是截教秘傳的“上清雷印”。右手則虛按腰間,縛龍索的金色鞭梢從袖中滑出三寸。
他先處理左側。
十七條觸手已撲至五十丈內,觸手上那些嘴噴出的血霧人臉率先衝到。這些人臉沒有實體,尋常兵器難傷,專噬生靈魂魄。
趙公明左掌翻轉向外。
掌心雷印亮起刺目白光。
“震。”
一字輕吐。
沒有驚天動地的雷聲,只有某種高頻震顫在空氣中盪開。震顫所過之處,那些血霧人臉如被無形大手攥住,猛地收縮、扭曲,隨即“噗噗噗”接連炸散,化作最原始的血煞靈氣,重新融入周圍血霧。
觸手本體已至三十丈。
十七條,如狂蟒亂舞,封死了左側所有閃避空間。觸手上那些嘴同時張開到極限,噴出腥臭的毒涎,毒涎遇空氣即燃,化作幽綠火焰覆蓋前方二十丈。
趙公明終於動了右手。
不是抽鞭,是抖腕。
縛龍索如金色游龍出袖,鞭身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完美的弧線。弧線所及,空間彷彿被切割開一道細不可察的金色裂縫。裂縫向前延伸,精準穿過十七條觸手舞動的間隙。
然後,收。
趙公明手腕一擰。
縛龍索猛然繃直。
金色鞭身如活物般反向纏繞,瞬間在十七條觸手根部繞了三圈。鞭身表面鐫刻的“縛”字元文同時亮起,金光如燒紅的鐵鏈烙進觸手血肉。
觸手僵住。
那些不斷開合的嘴同時發出淒厲嘶嚎——不是聲音,是直接作用於神魂的波動。嘶嚎聲中,觸手瘋狂掙扎,試圖掙脫金索束縛。但縛龍索專克各種妖邪,鞭身符文對血海邪祟的壓制幾乎是天敵般的剋制。
趙公明左手再抬。
這次不是雷印,是並指如劍,虛空劃了一道符。
符成瞬間,縛龍索金光暴漲。
“斷。”
輕輕一個字。
十七條觸手根部同時炸開。
不是斷裂,是從內部崩解。暗紅血肉如爛泥般潰散,露出森白骨茬,骨茬又在金光中迅速碳化、剝落。三息之後,十七條觸手盡數化作飛灰,只餘縛龍索懸在半空,鞭身金光依舊璀璨。
左側危機暫解。
但右側那九尊血色巨人已衝至二十丈內。
它們沒有花哨攻擊,只是掄起房屋大小的拳頭,狠狠砸向清光走廊——更準確地說,是砸向走廊邊緣的趙公明。
拳頭未至,拳風已掀起腥臭的血浪。
趙公明沒有退。
他甚至沒有看那些巨人,只是左手五指連彈。
每彈一次,指尖便射出一枚米粒大小的金色雷珠。雷珠離指後迎風便長,轉瞬化作拳頭大小,表面電弧跳躍,發出噼啪炸響。
九枚雷珠,分射九尊巨人。
巨人揮拳相迎。
第一尊巨人的拳頭觸及雷珠的瞬間,雷珠炸開。
不是爆炸,是雷光綻放。純白色的上清神雷如蛛網般蔓延,瞬間爬滿巨人全身。巨人動作僵住,三丈高的血軀表面浮現密密麻麻的裂紋,裂紋中透出熾白雷光。
下一秒,巨人炸成漫天血雨。
血雨尚未落地,便被雷光徹底淨化,蒸發成虛無。
第二尊、第三尊……接連炸開。
九枚雷珠,九尊巨人,盡數湮滅。
整個過程不過兩息。
趙公明面色又白了一分。
上清神雷威能雖大,消耗的卻是他自身的本源道元。在血域深處施展此術,每一分消耗都是外界的十倍。
但他沒有喘息之機。
後方那些無形怨魂箭矢,已至百丈內。
箭矢無形,卻能清晰感應到那股直刺神魂的陰冷。數量太多,鋪天蓋地,封鎖了所有閃避角度。
趙公明終於坐回黑虎背上。
不是力竭,是要施展大範圍術法。
他雙手在胸前結印——不是道門常見的太極印,而是截教獨有的“上清淨世印”。印成瞬間,周身清淨光暈擴張至十丈,光暈邊緣浮現出無數細密的金色符文,符文如鎖鏈般相互勾連,結成一道半球形的光罩。
光罩將他和黑虎,以及身後的清光走廊入口,全部護住。
怨魂箭矢撞上光罩。
嗤嗤嗤——!!!
密集如雨打芭蕉。
每一支箭矢炸開,都爆出一團汙濁的魂力碎片。碎片試圖侵蝕光罩,卻被光罩表面的金色符文反向吞噬、淨化。光罩劇烈震顫,表面漣漪不斷,但始終不破。
趙公明端坐虎背,雙目微闔。
口中開始誦咒。
不是尋常道門咒文,是截教秘傳的《上清渡厄經》。經文音節古奧,每一個字吐出,都在空中凝成一枚金色符文。符文飄向光罩,融入其中,光罩便凝實一分。
十息過去。
怨魂箭矢的攻勢漸弱。
光罩依舊穩固。
但骨塔的反撲不會停止。
塔尖心臟的跳動已快到連成一片嗡鳴,塔身顱骨眼眶中的幽光幾乎要溢位。三百名祭司中有七人突然站起,他們撕開胸前法袍,露出乾癟的胸膛。胸膛中央,鑲嵌著一枚拳頭大小的血色晶石。
七人同時將手插進胸膛,摳出晶石。
晶石離體的瞬間,七人身體如抽空般迅速乾癟、崩散,化作飛灰。但七枚晶石卻懸浮在半空,彼此聯結,結成一座簡易的血色陣法。
陣法中央,空間開始扭曲。
一隻覆蓋著暗紅鱗片的巨爪,從扭曲處緩緩探出。
爪有七趾,每趾末端都生著彎鉤般的利爪。爪面鱗片縫隙中滲著粘稠的血漿,血漿滴落處,血泥“嗤”地騰起腐蝕性的濃煙。
巨爪之後,是第二隻。
然後,一顆碩大的頭顱緩緩擠出扭曲空間。
那是一顆形似鱷魚卻又生著三對彎曲尖角的頭顱,頭顱表面沒有眼睛,只有一張幾乎裂到後腦的巨口。口中層層疊疊的利齒如絞肉機般緩緩旋轉,滴落的涎液將地面蝕出深坑。
血海深處豢養的兇物——“噬魂血鱷”。
此物非生非死,是純粹的血煞與怨魂凝聚成的邪靈,專食生靈魂魄,肉身攻擊對其幾乎無效。
噬魂血鱷完全鑽出扭曲空間時,身長超過二十丈。它匍匐在地,巨口開合,發出無聲的嘶吼——嘶吼直接作用於神魂,趙公明身前的清淨光罩劇烈震顫,表面金色符文竟開始黯淡。
黑虎毛髮倒豎,發出警告般的低吼。
趙公明終於睜眼。
看向那頭血鱷,眼中第一次露出凝重。
此物不好對付。
尤其在這種環境下,它幾乎是不死不滅的——只要血域不崩,它便能無限重生。
但他只有三十息。
現在,已過去十五息。
血鱷開始衝鋒。
二十丈長的身軀在血泥中游動如魚,速度奇快。巨口大張,喉嚨深處浮現出一個旋轉的血色漩渦,漩渦散發出恐怖的吸力,四周血霧、怨魂碎片甚至地面血泥都被強行扯向那張巨口。
趙公明抬手。
縛龍索如金蛇回捲,落回手中。
他沒有抽向血鱷,而是將金鞭高舉過頂,鞭身豎直。
左手並指,在鞭身上快速劃過。
每劃一次,鞭身便亮起一道符印。
七劃之後,七道符印首尾相連,在鞭身上結成一道完整的“斬邪破煞符”。
趙公明深吸一口氣。
這一擊,不能留手。
他縱身從黑虎背上躍起,人在半空,雙手握鞭,鞭身掄圓如滿月。
鞭未落,勢已成。
周圍百丈內的血霧被無形力量強行排開,清出一片真空區域。真空區域內,只有熾白的清光與暗紅的血煞在激烈對沖,爆出密密麻麻的電火花。
血鱷感應到致命威脅,衝鋒速度更快三分。
巨口幾乎要觸及趙公明腳底。
就在此時——
鞭落。
不是抽,是斬。
縛龍索化作一道三十丈長的金色光刃,自上而下,劈開空氣,劈開血霧,劈開血鱷那張吞噬萬物的巨口。
光刃斬入血鱷頭顱。
沒有阻礙。
如熱刀切牛油。
金色光刃從頭至尾,將二十丈長的血鱷一分為二。
分開的兩半身軀沒有流血,而是迅速潰散、蒸發,化作最原始的血煞靈氣回歸血域。但光刃中蘊含的上清斬邪之力並未消散,而是順著血鱷潰散的軀體反向侵蝕,一路燒進那片扭曲空間。
扭曲空間劇烈震顫,內部傳出非人的慘嚎。
三息之後,空間崩塌。
連帶著那七枚血色晶石結成的陣法,一同炸碎。
趙公明落地,身形微晃。
黑虎及時上前,用背脊接住主人。
他坐回虎背,面色蒼白如紙,嘴角滲出一縷鮮血。剛才那一擊“斬邪破煞”,消耗了接近三成道元。
但時間還有十息。
骨塔的反撲已至極限,塔尖心臟的跳動開始紊亂,三百名祭司中又有二十餘人站起,準備獻祭自身。
趙公明擦去嘴角血漬,看向清光走廊內。
張飛四人已蓄勢完畢。
他只需再撐十息。
十息後,這座塔,該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