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鐵壁關前死寂如墳。
連續七日七夜不曾停歇的廝殺聲、術法轟鳴聲、怨魂尖嘯聲,在這一刻突然消失了。連終年呼嘯的北風都詭異地靜止下來,只有關城上空那層稀薄到近乎透明的護城大陣光幕,還在發出細微的、如同瓷器龜裂般的滋滋聲。
關牆之上,旌旗低垂。
所有守軍都已退至第二道防線。城牆垛口後空無一人,只有昨夜激戰留下的斷箭、碎甲、乾涸的血漬,在慘白的晨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他們在等。
等一個訊號。
等一道足以撕裂這七日陰霾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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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軍大帳後方三百步,八卦壇。
此壇高九丈,徑三十六丈,以黑白兩色玉石鋪就。壇面按先天八卦方位鐫刻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八大卦象,每卦中央立著一根三人合抱粗的青銅柱。柱身纏龍,龍口銜珠,珠內封印著鐵壁關地脈百年來積蓄的靈機精粹。
此刻,七根銅柱已黯然無光。
唯有中央代表“中宮”的太極位,那根最為粗壯的盤龍柱還亮著微弱的光芒。柱身龍紋如呼吸般明滅,每一次明滅,柱體表面便多出一道裂痕。
諸葛亮立在太極位前。
他已換下道袍,身披素白麻衣,赤足披髮。這是道門祭天儀典中最莊重也最決絕的裝束,意味著施術者已做好獻祭一切的準備。羽扇插在腰間,雙手空懸,指尖不斷掐算著某種超越尋常易理的推演。
龐統站在震位銅柱下,手中捧著一面青銅陣盤。陣盤表面三百六十五枚星點已熄滅大半,僅剩的七十二顆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地脈靈機還剩最後三成。”龐統聲音嘶啞,“最多再撐半個時辰。”
諸葛亮沒有睜眼。
“夠用了。”
他深吸一口氣,赤足踏前一步,踩在太極陰陽魚的交界線上。
腳下玉石傳來不堪重負的呻吟。
整個八卦壇開始震顫。
七根熄滅的銅柱表面,那些早已乾涸的陣紋突然滲出暗紅色的血漬——那是過去七日裡,戰死在關前的將士殘魂,被八陣圖強行拘束、煉化成的血祭之力。
血漬沿著陣紋流淌,匯向中央太極位。
盤龍柱光芒驟亮!
柱身龍紋如活過來般開始遊走,龍口銜著的靈珠爆發出刺目白光。白光沖天而起,在離地百丈處炸開,化作漫天光雨灑落。
光雨觸及之處,關城內外所有還活著的將士,同時感到心頭一悸。
彷彿有甚麼東西,從他們體內被抽走了。
不是氣血,不是真元。
是某種更虛無縹緲、卻又真實存在的東西——戰意,信念,還有對腳下這片土地最本能的眷戀。
人道氣運。
“聚!”
諸葛亮雙手高舉。
漫天光雨倒卷而回,在他頭頂凝聚成一團直徑三丈的熾白光球。光球內部,隱約可見無數人影閃爍——有持矛衝鋒的騎兵,有挽弓搭箭的弓手,有以身軀堵缺口的步卒,更有那些已戰死卻執念不散的魂影。
龐統猛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陣盤上。
陣盤表面最後七十二顆星點同時炸亮!
“八陣歸元——”諸葛亮聲音如九天驚雷,“清光開路!”
雙手向下,重重按在太極陰陽魚上。
轟——!!!
盤龍柱炸裂。
不是崩碎,是從內部綻放。柱身無數裂痕中迸發出熾白到極致的光流,光流如決堤洪流般湧出,順著壇面八卦陣紋奔騰擴散!
乾位銅柱亮起,白光中浮現山嶽虛影。
坤位銅柱炸裂,大地之力升騰。
震雷、巽風、坎水、離火、艮山、兌澤……
八卦之力盡數喚醒,匯入中央那團熾白光球。光球體積暴漲,轉瞬已達十丈、二十丈、三十丈——最終化作一道直徑超過五十丈的純粹光柱,拔地而起,貫通天地!
光柱升起瞬間,鐵壁關內外所有殘存的護城陣法、預警符籙、甚至將士們隨身攜帶的護身法器,同時炸碎。
所有靈機,所有人道氣運,盡數灌注於此。
光柱在離地千丈處轉折,如一條被無形巨手掰彎的銀河,轟然砸向西南方向!
目標——血海冥河大陣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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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里外,血域深處。
毗溼奴猛地從骸骨王座上站起。
八臂邪器同時震顫,發出尖銳的警報。他猩紅眼眸穿透重重血霧,看見那道撕裂天穹而來的熾白光柱,瞳孔驟縮。
“八陣圖……最後一擊?”
不等他下令,整座血海大陣已自行反應。
三座核心祭壇同時爆發出暗紅血光,血光沖天,在血域上空交織成一張覆蓋方圓百里的巨網。網上每一道經緯都由無數怨魂纏繞而成,魂體扭曲哀嚎,散發出足以腐蝕金鐵的汙穢之氣。
血色巨網向下罩落,迎向那道熾白光柱。
兩股力量尚未接觸,中間的空域便已開始崩解。
空間如琉璃般浮現密密麻麻的裂痕,裂痕中滲出混沌的灰色氣流。氣流所過之處,無論是血煞還是清光,都被吞噬、湮滅。
這是法則層面的對撞。
沒有任何技巧,純粹是能量儲備與陣法層級的硬撼。
白光與血網終於撞在一處。
沒有聲音。
或者說,聲音大到超越了凡人聽覺的極限。七十里內所有活物——無論是血海阿修羅還是荒原妖獸——都在這一瞬間失聰。他們只能看見天空被撕裂成兩半,一半熾白如晝,一半暗紅如夜。
僵持。
三息。
五息。
十息。
血色巨網開始向下凹陷。
網中怨魂發出淒厲到極點的尖嘯,成片成片地炸成血霧。但每炸碎一片,便有更多怨魂從血域深處湧出,填補空缺。
而熾白光柱,也開始黯淡。
每前進一丈,光柱直徑便縮減一尺。光柱內部那些人道氣運凝聚的將士虛影,一個接一個地崩散、消失。
龐統口中噴出鮮血,陣盤表面最後三顆星點熄滅。
八卦壇上,七根銅柱同時炸成齏粉。
只剩下諸葛亮還立在太極位,麻衣已被鮮血浸透。他雙手依舊死死按在陰陽魚上,十指指甲盡數崩裂,鮮血順著陣紋流淌,為即將熄滅的光柱提供最後燃料。
“給我——”
他抬起頭,眼角崩裂,血淚縱橫。
“開!!!”
最後一聲怒吼。
光柱內部,所有還未消散的將士虛影同時燃燒起來。他們化作最純粹的信念之火,融入光柱——
光柱驟然收縮。
從五十丈縮至三十丈、十丈、三丈……
最終凝成一道僅有丈許寬、卻凝實到宛若實質的熾白通道!
通道如劍,刺穿血色巨網!
嗤——!!!
巨網被撕開一道長達七十里的裂口。
裂口兩側,血浪翻騰,怨魂嘶嚎,卻無法越雷池半步。因為通道表面流淌著純淨到極致的天地靈氣,更裹挾著萬軍戰意、人族氣運,對一切汙穢邪祟有著天然的排斥與淨化。
清光走廊,成了。
寬三丈,長七十里,從鐵壁關防線起始,筆直刺向血域最深處,那三座核心祭壇的中央。
走廊成型的瞬間,諸葛亮癱倒在地。
八卦壇徹底熄滅。
鐵壁關護城大陣,停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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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牆下,鋒矢已列陣。
張飛立在最前。
丈八蛇矛斜指地面,矛尖距離凍土僅三寸。他沒有騎馬,赤足踏地,玄鐵重甲外罩的白虎皮大氅在無聲氣流中獵獵作響。身後,千名虎賁衛肅立——這是從北境之戰倖存下來的最精銳老兵,人人帶傷,但眼神如狼。
趙雲在左。
白袍銀槍,槍纓繫著一枚赤紅符籙。他閉著眼,周身三尺內空氣微微扭曲,那是純陽真火運轉到極致引發的異象。腳下地面,積雪早已融化蒸乾。
馬超在右。
虎頭湛金槍扛在肩頭,槍尖朝後。他微微屈膝,重心下沉,如一張拉滿的弓。武道鋒芒在體內奔流,面板表面隱隱泛起金屬光澤。
黃忠在後。
落日弓已拉至半滿,弓弦上搭著的不是箭,而是一縷凝成實質的殺意。老將背靠關牆,目光如鷹,死死鎖定七十里外那座中央祭壇的輪廓。
趙公明居中。
黑虎現出三丈本體,匍匐在地,喉中發出低沉虎嘯。他騎在虎背,金鞭懸在腰間,縛龍索纏在左臂。截教道法特有的清淨氣息擴散開來,將鋒矢五人的氣機完美聯結。
他們都在等。
等清光走廊徹底穩固。
等那道貫穿天地的熾白通道,最終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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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卦壇上,龐統踉蹌爬起,扶起昏迷的諸葛亮。
他看向西南。
清光走廊已完全成型,如一條架在血海之上的天路。走廊兩側,血浪翻騰如牆,卻無法侵入分毫。走廊盡頭,隱約可見三座祭壇的輪廓在血霧中沉浮。
“時辰到了……”龐統喃喃。
他用盡最後力氣,從懷中掏出一枚赤紅令箭,狠狠掰斷。
令箭炸開,化作一道紅光沖天而起,在鐵壁關上空炸成一朵絢爛的血色煙花。
那是鋒矢出擊的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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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牆下,張飛睜眼。
眸中兇光如實質。
他緩緩舉起丈八蛇矛。
身後千名虎賁衛同時低吼,每個人身上都升騰起灰黑色的煞氣——那是百戰老兵的戰場殺意、同袍死別的悲憤、守衛家園的執念。千道煞氣如百川歸海,匯向張飛手中那杆丈八蛇矛。
矛身震顫。
矛尖亮起一點漆黑如墨的寒芒。
寒芒膨脹、拉伸,最終在矛尖前三尺處,凝成一尊三丈高的白虎虛影。虛影仰天咆哮,雖無聲,卻震得周圍空間泛起漣漪。
白虎戰魂,千軍煞氣,盡歸此矛。
“鋒矢——”張飛暴喝。
一腳踏碎凍土,身形如炮彈般射出!
不是奔跑,是貼著地面飛掠。丈八蛇矛在前,矛尖那尊白虎虛影張開巨口,率先撞入清光走廊!
趙雲動了。
白袍化作一道流光,緊貼張飛左翼,銀槍槍尖燃起純陽真火,火線在身後拉出十丈長的焰尾。
馬超幾乎同時啟動。
虎頭湛金槍從肩頭滑落,槍尖點地,借力前衝。每一步踏出,地面便留下一個深達半尺的腳印,腳印邊緣如刀削般平整。
黃忠松弦。
那縷殺意離弓,不是射向敵人,而是射向鋒矢前方的走廊。殺意所過之處,清光更盛三分。
趙公明輕拍黑虎。
黑虎長嘯,四爪騰空,載著他如黑色閃電般射入走廊。金鞭出鞘,鞭身在空中劃出一道金色弧光,弧光所及,走廊兩側試圖湧來的血浪被強行逼退三丈。
五人,一虎。
如一支真正的箭矢,貫入那條橫跨七十里血域的熾白通道。
他們身後,清光走廊的入口開始緩緩閉合。
如同張開巨口的兇獸,在吞下獵物後,滿意地合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