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雪下了三天三夜。
玄冰城頭堆積的積雪已厚達三尺,守軍每隔兩個時辰就得輪班清掃垛口,否則連了望的視線都會被封死。但沒人抱怨——這場罕見的大雪,反而成了阻隔妖族攻勢的天然屏障。
鐵脊山谷方向的灰黃妖氣,在這三天裡明顯黯淡了許多。
不是撤退,是蟄伏。
飛誕部潰敗、毒鳩重傷遁逃的訊息傳開後,鐵牙率領的呲鐵部雖未直接退兵,卻也放緩了掠奪速度。三千妖兵收縮陣型,盤踞在寒鐵礦脈最深處,只派出小股斥候在周圍三十里活動,警惕著漢軍可能發起的下一輪突襲。
他們在等。
等血海那邊的戰況,等佛門承諾的支援,更等北俱蘆洲深處的下一步指令。
但馬超不打算讓他們等下去。
第四日黎明,雪勢稍減。
玄冰城主廳內,炭火燒得正旺。馬超卸了甲,只穿一身單薄武服坐在主位,面前攤開一張獸皮地圖。黃忠坐在左首,落日弓橫置膝上,老將閉目養神,呼吸悠長。龐統在右首,手中握著一枚龜甲,龜甲表面裂紋正隨著炭火光影微微變化。
“鐵牙還在等。”馬超手指點在地圖上寒鐵礦脈的位置,“三天了,他只派出七批斥候,每批不超過十人。主力始終龜縮在礦脈深處,連掠奪都停了。”
“他在怕。”黃忠睜眼,眸中精光一閃,“飛誕部敗得太快,他摸不清我軍虛實。更關鍵的是——”
他頓了頓。
“血海那邊,始終沒有動靜。”
龐統放下龜甲,介面道:“不錯。按常理,血海與妖族既有默契,飛誕部潰敗,血海至少該在西南線施加壓力,逼我軍回援,為鐵牙創造機會。可這三天,血海主力一直固守血域,連例行襲擾都少了。”
“兩種可能。”馬超沉聲道,“要麼血海自身難保,無力支援;要麼……他們與妖族的默契,已經出現了裂痕。”
“我更傾向於後者。”龐統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半個時辰前,諦聽營從北俱蘆洲傳回密報——鐵牙在三天前,曾派出一隊使者前往血海前線。但使者至今未歸,連傳訊符都斷了聯絡。”
黃忠冷笑:“被血海扣了?還是……殺了?”
“都有可能。”龐統收起玉簡,“但無論如何,這足以讓鐵牙對血海產生懷疑。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所謂默契便如沙堡遇潮,一觸即潰。”
馬超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大雪紛飛,天地蒼茫。
“既然他們自己先亂了……”他轉身,眼中戰意燃起,“那我們便加把火。”
“龐軍師,你的新陣法,成了麼?”
龐統嘴角微揚:“昨日戌時已成。此陣脫胎於五行顛倒大陣,但更精於‘困’與‘耗’。陣名‘鎖靈’,一旦布成,可鎖死方圓五十里內的天地靈機流轉。妖族在陣中,天賦神通威力減半,妖力恢復速度降至三成。”
“範圍多大?”
“全力施展,可覆蓋整條寒鐵礦脈。”龐統頓了頓,“但需八百陣法師協同,更需至少三個時辰佈陣時間。且陣法啟動後,主持者需以神魂勾連每一處陣眼,承受的反噬……不小。”
馬超看向黃忠:“漢升,你的神射營,還能拉幾次滿弓?”
黃忠撫過落日弓弓身:“八百兒郎,箭囊皆滿。破罡弩弦已換新,誅妖箭淬了三次雄雞血。只要將軍下令,隨時可戰。”
“好。”馬超走回案前,雙手按在獸皮地圖邊緣,“那就今日,畢其功於一役。”
“龐軍師,你率八百陣法師,於巳時出發,繞道寒鐵礦脈西側。我會派三千騎兵在正面佯攻,吸引鐵牙主力注意。你趁亂佈陣,申時之前,必須完成。”
龐統肅然:“領命。”
“漢升,你帶神射營八百精銳,潛伏在礦脈東側的‘鷹嘴崖’。待鎖靈陣啟動,妖族神通受制時,優先狙殺呲鐵部的統領、妖將。記住——不要管鐵牙,他的鐵麟真身不是弩箭能破的。專殺那些指揮節點,打亂妖族陣型。”
黃忠點頭:“老臣明白。”
馬超最後看向地圖上那條蜿蜒的礦脈。
“我會親率五千西涼鐵騎,從正面強攻。鎖靈陣成、神射營發威之後,便是鐵騎鑿陣之時。”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二人。
“這一戰,不要俘虜。”
“我要呲鐵部,永遠記住今日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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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三刻,雪停了。
寒鐵礦脈西側三十里,一處背風的冰谷內。
龐統立在谷口,身後八百陣法師已集結完畢。這些陣法師穿著統一的灰白色法袍,每人背後都負著一個特製的木箱,箱中裝著佈陣所需的靈玉、陣旗、符籙。
“諸位。”龐統轉身,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此陣名為‘鎖靈’,一旦布成,可鎖死寒鐵礦脈靈機流轉,斷妖族天賦神通之根。但佈陣過程兇險,鐵牙主力就在三十里外,稍有差池,我等皆成妖兵口中血食。”
陣法師們面色凝重,無人出聲。
“所以,我要你們記住三點。”龐統豎起三根手指,“第一,佈陣順序不可錯,三百六十處陣眼,每一處都關乎全域性。第二,隱匿為先,寧可慢,不可暴露。第三——”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決絕。
“若有人暴露,相鄰兩組立刻補位,繼續佈陣。不得救援,不得遲疑。”
這是殘酷的命令。
但無人反對。
戰爭本就如磨盤,總要有人成為碾碎的麥粒。
“出發。”
八百陣法師如灰色的溪流,悄無聲息地湧出冰谷,沒入前方茫茫雪原。
他們分作三十六隊,每隊二十二人,各負責十處陣眼。隊伍之間間隔三里,彼此以傳訊玉符聯絡,行進路線都是龐統提前測算好的隱蔽通道——或是深溝,或是密林,或是冰河河床。
兩個時辰後,第一隊抵達預定位置。
那是一處裸露的鐵礦岩層,岩石表面泛著暗沉的金屬光澤。隊長取出羅盤,確認方位無誤後,從背後木箱中取出三枚拳頭大小的土黃色靈玉,按天地人三才方位嵌入巖縫。
靈玉入土的瞬間,微不可察的土屬靈氣波動盪開,又被隊長迅速以符籙掩蓋。
“第一處陣眼,完成。”
傳訊玉符微微發熱,將資訊傳遞給相鄰隊伍。
緊接著,第二處、第三處、第四處……
佈陣如織網,在寒鐵礦脈外圍緩緩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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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礦脈正面。
馬超立馬陣前,身後五千西涼鐵騎已列成衝鋒陣型。騎兵們今日換了裝束——玄鐵重甲外罩著白色偽裝斗篷,戰馬四蹄裹著厚棉,連兵刃都用布條纏裹,最大限度減少反光和聲響。
他們在等訊號。
等西側鎖靈陣完成,等東側神射營就位。
午時正,天空飄起細雪。
馬超抬眼望向礦脈深處——那裡灰黃妖氣依舊翻湧,但比三日前稀薄了許多。他能感應到,鐵牙的氣息就在礦脈最核心處,如一尊蹲伏的兇獸,警惕而焦躁。
快了。
他握緊虎頭湛金槍,槍尖在雪光下泛起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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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側,佈陣已至關鍵。
龐統立在一座矮丘上,手中握著一枚主陣盤。盤面鑲嵌著三百六十枚微型靈玉,此刻已有超過兩百枚亮起微弱光芒——這意味著對應位置的陣眼已經完成。
但麻煩來了。
“軍師,第七隊遭遇妖族巡邏隊。”傳訊玉符中傳來急促的聲音,“對方有三十餘人,帶隊的是個六翼統領。第七隊暴露,正在交戰!”
龐統面色一沉。
“位置?”
“礦脈西南,丙字十七區。”
“相鄰的第六隊、第八隊,立刻向丙字十七區靠攏,協助第七隊殲敵。記住——速戰速決,絕不能讓訊息傳回鐵牙耳中。”
“諾!”
龐統閉上眼,神識順著陣盤蔓延,感應著丙字十七區的戰況。
那裡是一處狹窄的冰峽,第七隊的二十名陣法師被三十餘名妖兵堵在峽口。妖兵為首的六翼統領已顯化部分本體——背生三對骨翼,手持一柄淬毒骨矛,正瘋狂衝擊著陣法師們倉促佈下的防禦陣法。
陣法光幕搖搖欲墜。
就在光幕即將破碎的剎那,峽谷兩側突然射出數十道符光!
第六隊、第八隊趕到了。
符光如雨,專攻妖兵關節、眼目等薄弱處。更有一名老陣法師甩出三枚“爆炎符”,符籙在妖兵群中炸開,赤紅火焰裹挾著純陽之氣,瞬間將五名妖兵燒成焦炭。
六翼統領厲嘯,骨矛橫掃,將兩道符光擊碎。但他也露出了破綻——左側骨翼下方,護體妖氣最薄弱處。
第七隊隊長抓住機會,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在手中陣旗上。
陣旗脫手飛出,如利箭般刺入那處破綻!
“破!”
旗杆貫穿骨翼,旗面符籙炸開,純陽之氣如燒紅的鐵水灌入妖體。六翼統領慘嚎,半邊身子燃起金色火焰,三息之後化作一灘腥臭血水。
統領一死,餘下妖兵頓時潰散。
但已經晚了。
遠處礦脈深處,傳來一聲震天牛吼。
鐵牙感應到了屬下的死亡。
“快!”龐統厲喝,“所有隊伍加速佈陣,鐵牙已經警覺了!”
三百六十處陣眼,還差最後四十七處。
而鐵牙的氣息,正從礦脈核心快速向西側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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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側,鷹嘴崖。
黃忠立在山巔,手中落日弓已拉至半滿。弓弦上搭著的不是實體箭矢,而是以神識凝聚的“誅妖箭意”。箭意無形,卻引動周圍風雪繞其旋轉,形成一道微小的氣旋。
他透過氣旋,俯瞰三十里外的礦脈。
看見了正從礦脈核心衝出的那道鐵塔般的身影——十丈呲鐵本體,鐵鱗覆蓋,六目赤紅,正是鐵牙。
也看見了西側雪原上,那些正在瘋狂佈陣的灰色身影。
更看見了鐵牙衝鋒的方向,恰好會經過鎖靈陣最後幾處關鍵陣眼的位置。
若讓鐵牙衝過去,佈陣前功盡棄。
黃忠深吸一口氣。
落日弓拉至滿月。
弓身龍紋亮起,弓弦震顫如龍吟。
這一箭,他蓄了三天。
箭意鎖定,不是鐵牙本體——那鐵麟真身太厚,即便誅妖箭意也難一擊破防。
他鎖定的,是鐵牙右前蹄即將落下的位置。
那裡是雪原上一處不起眼的凹陷,但地下三丈,埋著鎖靈陣第三十五處核心陣眼。若被鐵牙十丈本體踏中,陣眼必毀。
箭離弦。
無聲無息。
誅妖箭意撕開風雪,掠過三十里長空,精準射入那處凹陷!
不是攻擊,是提前觸發。
箭意沒入地下的瞬間,龐統手中的主陣盤上,第三十五處陣眼光芒驟然暴漲!
緊接著,第三十六處、第三十七處、第三十八處……
連鎖反應。
四十七處未完成的陣眼,在誅妖箭意強行灌注的靈力刺激下,竟被提前啟用!
轟——!!!
整條寒鐵礦脈外圍,三百六十處陣眼同時亮起!
青、赤、黃、白、黑五色光柱沖天而起,在空中交織成一張覆蓋方圓五十里的巨網。網線如鎖鏈,每一條都流淌著封印、禁錮、消散的道韻。
鎖靈陣,成了。
雖然倉促,雖然不完美,但成了。
鐵牙衝至半途,猛然僵住。
他感覺到,周圍天地靈機的流轉速度慢了十倍不止。體內妖力每運轉一周天,就有三成被無形之力抽走、消散。更可怕的是,天賦神通“鐵麟真身”竟開始鬆動——那些堅不可摧的鐵鱗,此刻竟傳來細微的麻癢感,彷彿在被某種力量緩慢侵蝕。
“陣法?!”鐵牙六目暴睜,“又是陣法!”
他狂吼,鐵蹄猛踏,想震碎地下陣眼。
但鎖靈陣既成,便是一體。毀一處,三百五十九處共同分擔反噬。他這一踏,只讓地面裂開十丈深坑,陣眼絲毫無損。
而就在鐵牙暴怒的瞬間——
東側鷹嘴崖,八百張破罡弩同時響起機括聲。
嗡——!!!
八百支誅妖箭如暴雨傾盆,覆蓋鐵牙身後三里範圍內的妖族陣地。那裡正是呲鐵部三千妖兵集結之處,此刻被鎖靈陣削弱了神通,又遭神箭突襲,頓時慘嚎一片。
箭雨之後,是第二輪、第三輪。
黃忠根本不吝嗇箭矢。
神射營每人帶了六十支誅妖箭,八百人便是四萬八千支。他要的,就是在最短時間內,造成最大規模的殺傷。
三輪齊射,兩千四百支箭。
呲鐵部妖兵倒下一片,鮮血染紅雪原。
鐵牙回頭,看見的便是這副景象。
他六目赤紅如血。
“撤!”終於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所有兒郎,撤回北俱蘆洲!”
再不撤,這三千呲鐵部精銳,今日便要全葬在這裡。
妖族開始潰退。
但馬超不會讓他們這麼容易走。
“西涼兒郎——”虎頭湛金槍高舉,“隨某,鑿陣!”
五千鐵騎如白色洪流,從正面殺入潰退的妖陣。
鎖靈陣中,妖族神通受制;神箭洗禮下,陣型已亂;此刻再遭重騎衝鋒,便是雪上加霜。
馬超一馬當先,長槍所過,妖兵如草芥般倒下。他專挑那些還在試圖組織抵抗的妖將下手,槍尖凝聚的武道鋒芒在鎖靈陣加持下,威力更盛三分。
一槍,刺穿一名四臂妖將的胸膛。
再一槍,挑飛一名六翼統領的頭顱。
虎頭湛金槍飲飽妖血,槍身隱隱發出興奮的嗡鳴。
屠殺持續了半個時辰。
呲鐵部三千妖兵,能跟著鐵牙逃出鎖靈陣範圍的,不足八百。餘者或死或傷,倒在雪原上,鮮血融化了積雪,又在嚴寒中迅速凍結,形成一片片暗紅色的冰面。
馬超勒馬停在一處高坡,望向北方。
鐵牙的身影已消失在雪原盡頭,只留下一串深達三尺的蹄印,以及沿途灑落的汙血。
“追不追?”副將策馬上前。
“不追。”馬超收槍,“窮寇莫追,更何況是逃回北俱蘆洲的困獸。傳令——打掃戰場,收繳妖核,清點奪回的靈物。”
“諾!”
夕陽西下時,戰報已整理完畢。
此戰,殲敵兩千二百餘,繳獲妖核一千八百枚,奪回被掠奪的靈物七成——主要是寒鐵礦脈中尚未被完全吞噬的金鐵精華,以特製的玉匣封存後,依舊能用於煉器。
更重要的收穫是,北境妖族主力被徹底驅逐出境。
短期內,再無南侵之力。
“軍師那邊如何?”馬超問。
親衛稟報:“龐軍師力竭昏迷,已送回玄冰城救治。八百陣法師折損三十七人,餘者皆帶傷,但鎖靈陣主盤完好,稍加修復便可再用。”
馬超沉默片刻。
“厚葬陣亡者,撫卹加倍。”
他轉身望向南方。
那裡,鐵壁關的方向,天空依舊籠罩著淡淡的暗紅——那是血海冥河大陣的餘暉。
“傳令全軍,休整一夜。”
“明日辰時,拔營。”
“回師鐵壁關。”
副將眼中閃過激動:“將軍,我們要去南線了?”
馬超握緊槍桿,指節泛白。
“北境妖患已除,現在——”
“該去會會血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