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虎踏著黎明前的薄霧落在鐵壁關內校場時，趙公明袖袍已被夜露浸透。他提著一個不斷蠕動的黑色布袋躍下虎背，布袋表面貼著七張鎮邪符籙，依舊能聽見裡面傳出的含糊嗚咽。
早已等候在側的親衛快步上前，接過了布袋。
“關進玄鐵囚籠，布三才封禁陣。”趙公明聲音有些沙啞，“沒有龐軍師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諾！”
親衛提著布袋疾步離去。
趙公明揉了揉眉心，這才轉身走向中軍大帳。一夜探陣，兩次險死還生，最後擒回俘虜的百里奔襲，縱使他修為深厚也感到疲憊。
帳簾掀開時，裡面燈火通明。
諸葛亮坐在主位，面前攤著一張三尺見方的輿圖，圖上山川地勢以硃砂勾勒，此刻正被他在關鍵位置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龐統立在他左側，手中握著一枚龜甲，龜甲表面裂紋正隨著他指尖真元的注入緩慢變化。郭嘉坐在右側，面前擺著十三枚銅錢，銅錢呈詭異的三才六合排列，每一枚都在微微震顫。
三人都沒抬頭。
“回來了。”諸葛亮聲音平靜，彷彿趙公明只是出門散了趟步，“坐。”
趙公明在空著的蒲團上坐下，接過親兵遞來的熱茶一飲而盡。溫熱的茶湯入腹，驅散了經脈裡殘留的血煞寒意。
“抓到個活的。”他放下茶盞，“血海第三軍團第七陣旗官，名叫摩羅迦。負責維護一處次級節點，節點被貧道摧毀後，他怕被問責，躲在荒嶺洞穴裡，被貧道撞見。”
龐統終於抬起頭，眼中閃過精光：“人呢？”
“已關進玄鐵囚籠。”
“好。”龐統放下龜甲，“帶過來，貧道要親自搜魂。”
“等等。”諸葛亮抬手製止，“搜魂會損其神魂，所得資訊也會殘缺。奉孝——”
郭嘉應聲抬頭。
“用‘九幽問心術’。”諸葛亮道，“此術不傷神魂，但需三名修為相當者同時施法，耗時也長。一個時辰，夠不夠？”
“夠。”郭嘉點頭，“但需孔明與士元相助。”
“可。”諸葛亮起身，“公明道友，你也來。你與那俘虜交過手，熟悉他的氣息波動，有助於術法鎖定。”
四人移步至軍帳後方的密室。
密室不大，四壁鑲嵌著隔絕神識的玄鐵板，地面刻著複雜的鎮魂陣法。中央擺著一隻玄鐵囚籠，籠中摩羅迦被縛妖索捆成粽子，蜷縮在角落瑟瑟發抖。
看見四人進來，他眼中露出絕望。
郭嘉率先走到囚籠前，取出一支通體漆黑的玉笛。笛身刻滿細密的符文，在密室幽光下泛著陰森光澤。他將玉笛抵在唇邊，卻不吹響，只是低聲唸誦咒文。
隨著咒文響起，密室地面鎮魂陣法的紋路開始亮起幽藍光芒。
龐統在囚籠東側盤膝坐下，雙手結印，口中唸唸有詞。每念一句，囚籠四角便浮現一枚青色符文，符文旋轉著向中央聚攏。
諸葛亮走到西側，羽扇輕搖，沒有唸咒，只是靜靜看著摩羅迦。但他的眼眸深處，隱隱浮現出八卦虛影，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八種卦象輪轉不息。
趙公明立於南側，閉目凝神，回憶著昨夜在血域中感應到的摩羅迦的氣息波動，並將這股感應緩緩釋放出來。
四種不同的力量在密室中交織。
摩羅迦開始劇烈顫抖，眼中猩紅光芒明滅不定，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他想掙扎，但縛妖索與封禁符籙鎖死了他每一寸肌肉，連咬舌自盡都做不到。
郭嘉的玉笛終於發出一聲輕鳴。
不是聲音，是直接作用於神魂的波動。
摩羅迦渾身一僵，眼中神采迅速渙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他張了張嘴，開始無意識地敘述——
“血海冥河大陣……以三座核心祭壇為基……每座祭壇由三百祭司、三千戰兵守衛……祭壇地下連通冥河支脈，能量近乎無窮……”
“次級節點三十六處……呈周天星斗分佈……負責提純血煞、輸送能量、穩固領域……”
“陣法運轉需吞噬兩種‘食材’……地脈陰氣……戰場亡魂血氣……”
“地脈陰氣從三十六個節點抽取……亡魂血氣靠殺戮積累……陣法範圍越大，所需‘食材’越多……”
“若‘食材’供應不足……陣法威力會逐漸衰減……若徹底斷供……七十二個時辰後，血域自行崩潰……”
他斷斷續續說了半個時辰。
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弱，眼中開始滲出汙血。這是神魂承受達到極限的徵兆。
郭嘉放下玉笛。
密室中幽藍光芒緩緩熄滅。
摩羅迦癱軟在地，徹底昏死過去。
“夠了。”諸葛亮開口，轉身走出密室。
四人回到前帳，輿圖前重新落座。
諸葛亮提起硃砂筆，在輿圖上快速標註。他先圈出三處位置——正是摩羅迦所說的三座核心祭壇大概方位。接著又點出三十六個點，呈環狀分佈在三座祭壇周圍。
“你們看。”羽扇輕點輿圖，“三座祭壇，互為犄角，構成三角陣型。三十六處次級節點，每十二處環繞一座祭壇，如同衛星。”
龐統盯著輿圖，忽然道：“這佈局……像不像‘三才周天噬靈陣’？”
“不是像，就是。”諸葛亮筆尖在三個祭壇之間劃出連線，“三才為基，周天為網，吞噬地脈陰氣與亡魂血氣，轉化為血煞靈氣反哺陣法。典型的血海禁術，只是規模前所未有。”
郭嘉皺眉：“若如此，破陣關鍵豈不是要同時摧毀三座祭壇？這等於要正面擊穿血海八萬大軍的三道最強防線。”
“未必。”諸葛亮搖頭，“摩羅迦說了，陣法運轉需持續吞噬‘食材’。地脈陰氣、亡魂血氣——這兩樣東西，我們能斷其來源。”
他筆尖指向輿圖上那些代表次級節點的小點。
“地脈陰氣從三十六個節點抽取。若能阻斷節點與地脈的聯結，就等於掐斷了陣法三分之一的口糧。”
“亡魂血氣靠殺戮積累。若我們不再與血海正面廝殺，轉而固守，血海屠戮不到足夠生靈，便無法獲得足夠血氣——這是斷其二分之一口糧。”
“口糧不足，陣法威力自會衰減。”龐統接話，“待其虛弱到一定程度，再集中力量攻其一點，破一座祭壇，整個三角陣型便會出現缺口。”
趙公明沉吟：“但血海不會坐視我們斷其補給。他們必會派兵護衛節點，更會主動出擊，逼我們交戰以製造殺戮。”
“所以需要分兵。”諸葛亮羽扇在輿圖上一劃，“南線主力固守，不與血海正面交鋒，以陣法消耗其兵力，卻不給其大規模殺傷的機會。同時，派一支精銳小隊，潛入血域外圍，專攻那三十六個次級節點。”
他看向趙公明：“公明道友昨夜摧毀一處節點後，感應到陣法有何變化？”
趙公明閉目回憶：“那處節點被毀後，周圍百里血煞濃度確實下降了一成左右，血蟒凝聚速度也慢了半息。”
“一成。”諸葛亮點頭，“三十六處節點，若我們能毀掉十處，血域整體威力至少衰減三成。毀掉二十處，衰減六成。到那時，三座核心祭壇便是無源之水，再難維持領域。”
郭嘉忽然道：“但毀節點也有風險。血海必會加強守備，每處節點恐怕都有重兵把守，甚至可能佈下陷阱。”
“所以不能蠻幹。”諸葛亮筆尖在幾個節點之間移動，“你們看這些節點的分佈——東六處靠近‘埋骨荒原’，西九處臨近‘泣血河’，南十二處貼著‘腐屍沼澤’。這些地方地形複雜，陰氣濃重，本就是血海偏愛的佈陣環境。”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精光：“但換一個角度看，這些地方……也最適合施展某些道門術法。”
龐統眼睛一亮：“孔明是說……”
“茅山。”諸葛亮吐出兩個字，“穩固地脈、超度亡魂，本就是茅山看家本領。”
帳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親衛在帳外稟報：“軍師，茅山石堅真人率眾弟子求見！”
帳中四人同時抬頭。
諸葛亮嘴角微揚：“說曹操，曹操到。”
“請。”
帳簾掀開。
石堅大步走了進來。
這位茅山宗師身穿杏黃道袍，頭戴蓮花冠，面容清癯，雙目開闔間隱有雷光閃動。他身後跟著三人——林九面色沉穩，四目眼神銳利，千鶴氣息內斂，皆是茅山這一代的中流砥柱。
石堅走到輿圖前，目光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標註，最後落在諸葛亮臉上。
“掌教已傳訊於貧道。”他聲音洪亮，透著斬釘截鐵的決斷，“血海布此惡陣，吞噬地脈，拘役亡魂，壞我漢國根基。茅山一脈，請戰。”
諸葛亮起身，鄭重一禮：“真人大義。”
“不必客套。”石堅擺手，“說說，要貧道做甚麼？”
諸葛亮羽扇點向輿圖上那些次級節點。
“三十六處節點，每處都在抽取地脈陰氣。請真人率茅山精銳，潛入血域外圍，以鎮地符穩固地脈，以安魂咒超度亡魂，斷其‘食材’來源。”
石堅凝視那些節點位置，片刻後點頭：“可行。但血海必有守備，此行恐有惡戰。”
“所以才需真人親自出馬。”諸葛亮道，“茅山術法對血海邪祟天生剋制，更擅地脈安魂之術。此戰不在殺敵多少，而在斷其根基——是為釜底抽薪。”
石堅深吸一口氣。
轉身看向身後三位師弟。
“林九。”
“師兄。”
“你率二十名弟子，負責東線六處節點。埋骨荒原陰氣最重，需布‘九霄蕩魔陣’穩固地脈。”
“諾。”
“四目。”
“在。”
“西線九處節點交給你，帶三十名弟子。泣血河怨魂積聚，需以‘太上渡魂經’日夜誦唸，不可間斷。”
“明白。”
“千鶴。”
千鶴踏前一步。
“你隨貧道主攻南線十二處節點。”石堅眼中雷光一閃，“腐屍沼澤是血海經營最久之處，必有重兵。此行最險，需做好死戰準備。”
千鶴抱拳：“謹遵師兄法旨。”
石堅轉回身，看向諸葛亮：“何時動身？”
“今夜子時。”諸葛亮道，“屆時，翼德將軍會在正面發起佯攻，吸引血海主力注意力。真人可趁亂潛入。”
“好。”
石堅不再多言，帶著三位師弟轉身出帳。
帳簾落下。
諸葛亮重新坐回案前，提起硃砂筆，在輿圖上寫下八個字：
“地脈之爭，亡魂之渡。”
他擱筆，看向帳外漸漸亮起的天光。
“奉孝。”
“在。”
“你繼續監控佛門動向。北境妖族與血海之間，該起些摩擦了。”
郭嘉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臣明白。”
“士元，你去協助翼德佈置今夜佯攻。記住——聲勢要大，傷亡要小。”
龐統點頭：“放心。”
諸葛亮最後看向趙公明。
“公明道友，你隨我坐鎮中樞。”他頓了頓，“待茅山斷其糧道，血域衰弱之時——”
羽扇在輿圖上那三座核心祭壇的位置輕輕一點。
“便是我等，破陣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