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壁關西南三百里,血瘀原。
曾經水草豐美的草原,如今只剩下一望無際的腐土。猩紅的血水在溝壑間緩緩流淌,空氣中瀰漫著鐵鏽與腐敗混合的刺鼻氣味。天空永遠籠罩著一層暗紅色的霧靄,那是血海冥氣侵蝕天地後形成的瘴幕。
張飛立在離火艮山連環陣最前沿的哨塔上,重甲表面凝結著厚厚的血垢。他單手拄著丈八蛇矛,另一隻手按在垛口邊緣,手背青筋虯結。
眼前的景象讓他呼吸粗重。
血海大軍正在後撤。
不是潰退,是整軍後退。八萬阿修羅戰兵分成十二個方陣,每個方陣間隔五里,如退潮般緩緩向西南方向移動。汙濁的血浪隨著他們的步伐收縮、凝聚,最終在距離鐵壁關防線四百里的位置停了下來。
然後,開始築陣。
最前方,三千名阿修羅祭司從血浪中走出。
這些祭司身形乾瘦如骷髏,披著用怨魂編織的暗紅法袍,手中捧著各式邪器——人顱骨製成的法鈴、冥河脊椎骨杖、仍在蠕動的心臟。他們開始吟唱,聲音尖銳嘶啞,像萬千怨魂同時哀嚎。
吟唱聲中,三千祭司將邪器插入地面。
噗嗤——
腐土裂開,噴湧出粘稠血漿。
血漿如活物般向四周蔓延,彼此聯結,在大地上勾勒出覆蓋方圓百里的巨大陣圖輪廓。陣圖紋路複雜到令人目眩,每道線條都在緩緩蠕動,彷彿有無數血色蟲豸在其中爬行。
“他們……在幹甚麼?”哨塔下,年輕校尉聲音發顫。
張飛沒有回答。
他死死盯著陣圖中央——毗溼奴的骸骨王座正緩緩升起。
八臂阿修羅端坐王座,猩紅眼眸俯瞰著成型的陣圖。他手中託著一枚拳頭大小的血色水晶,水晶內部封存著一滴粘稠到極致的黑血。那是血海本源“冥河真血”,每一滴都需百萬怨魂淬鍊百年。
毗溼奴舉起水晶。
三千祭司的吟唱驟然拔高,聲浪震得哨塔顫抖!
水晶碎裂。
冥河真血滴落,精準落在陣圖核心節點上。
轟——!!!
百里陣圖瞬間爆發出刺目血光!
腐土開始融化,化作粘稠血泥。血泥翻滾著向四周擴散,所過之處升起嫋嫋血色霧氣。霧氣越來越濃,在半空中凝結成一片覆蓋百里的暗紅天穹。
天穹之下,空氣變得粘稠、腥甜。
甚至連天地靈氣都在被緩慢侵蝕、轉化——原本無屬性的靈氣,正被強行染上血海的汙穢屬性,變成只有阿修羅才能吸收的“血煞靈氣”。
“他們在……改造戰場。”張飛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身後傳來腳步聲。
趙公明踏空而來,落在哨塔上。這位截教高人身穿玄金道袍,腰間懸著金鞭,袖中隱約可見縛龍索的金光。他凝視遠方,面色凝重。
“不是改造戰場。”趙公明一字一頓,“是佈設‘領域’。”
“領域?”
“血海冥河大陣。”趙公明沉聲道,“此陣一旦成型,可將方圓三百里化為‘血域’。在血域內,阿修羅戰力增三成,恢復速度翻倍,更能直接呼叫陣中血煞靈氣。而我軍身處其中,每時每刻都會被血煞侵蝕,真元運轉滯澀,戰力持續下滑。”
張飛瞳孔驟縮:“持久戰?”
“比持久戰更糟。”趙公明搖頭,“這是要把前線變成血海的主場。他們不再強攻關牆,而是要步步為營,將血域一寸寸向鐵壁關推進。待血域籠罩關牆之日,便是城破之時。”
哨塔上陷入死寂。
遠處傳來祭司吟唱,血泥翻滾咕嘟作響。
張飛猛然轉身:“不能讓他們布成此陣!”
“自然不能。”趙公明眼中寒光一閃,“但強攻不得。你看那陣型——”
他抬手虛指。
張飛望去,只見血域邊緣,十二個阿修羅方陣已重新列好防禦陣型。每個方陣六千人,盾兵在前,長矛兵居中,弓手壓後,更有數百名騎著血鱗獸的騎兵在兩翼遊弋。
方陣之後,三千祭司維持陣法運轉,毗溼奴坐鎮中央,八臂各持邪器,已做好迎擊準備。
“硬衝,正中下懷。”趙公明道,“血域已成雛形,在陣法範圍內,阿修羅戰力已開始提升。我軍若正面強攻,必遭迎頭痛擊。”
“那怎麼辦?眼睜睜看著?”
趙公明沉默片刻。
他腰間的金鞭微微顫動,發出低沉嗡鳴。良久,他開口:“需有人深入血域,探明陣法節點,尋其破綻。”
張飛皺眉:“探陣?進去便是自投羅網。”
“所以不能大軍進入。”趙公明轉身,“翼德,你繼續守在此處,每日按計劃襲擾,絕不能讓他們安心佈陣。探陣之事——”
他頓了頓。
“貧道親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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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壁關,中軍大帳。
諸葛亮看著西南防線傳來的戰報,羽扇懸在身前,許久未動。
龐統立在一旁,臉色比三日前好些,但依舊透著虛弱。北境一戰,五行顛倒大陣雖勝,卻也耗盡了他大半心力。
“血海變陣了。”諸葛亮終於開口。
“意料之中。”龐統走到沙盤前,手指劃過西南那片新增的暗紅光斑,“毗溼奴不是莽夫,強攻受挫,自然會換打法。只是沒想到……他竟捨得動用冥河真血。”
“一滴真血,換三百里血域,划算。”諸葛亮目光冷冽,“此陣若成,南線壓力將倍增。”
帳簾掀開。
劉昭走了進來,玄黑龍紋戰袍上還帶著霜雪。他徑直走到沙盤前,看向那片暗紅光斑。
“趙公明要親自探陣?”劉昭問。
“是。”諸葛亮點頭,“唯有他的截教道法,對汙穢邪氣有剋制之效。深入血域,他是最合適的人選。”
劉昭沉默。
沙盤上,暗紅光斑正緩慢而堅定地向鐵壁關推進。每推進一里,南線壓力就會增加一分。
“讓他去。”良久,劉昭開口,“但告訴趙天君——探陣即可,不得戀戰。若事不可為,立刻撤回。”
“殿下放心,公明道友自有分寸。”
劉昭轉身,目光投向帳外西南方向。
風雪中,隱約能聽見血海祭司的吟唱隨風傳來,如萬千怨魂哭嚎,一聲聲叩擊關牆。
“北境那邊如何?”
“飛誕部潰敗,毒鳩重傷遁逃。”龐統稟報,“鐵牙仍在掠奪寒鐵礦脈,但速度已放緩——顯然收到了飛誕部敗退的訊息,開始警惕了。”
“警惕就好。”劉昭眼中寒光一閃,“傳令馬超,從今日起,每日夜間派小股精銳襲擾鐵牙部,不需造成多大殺傷,只需讓他睡不安穩。”
“殿下是要……”
“讓鐵牙覺得,北境漢軍尚有足夠餘力糾纏。”劉昭走回案前,“更要讓他覺得,飛誕部敗得太快,太蹊蹺——蹊蹺到像是有人暗中配合我軍。”
龐統眼睛一亮:“殿下是想讓鐵牙懷疑血海?”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自會生根發芽。”劉昭指尖輕叩案面,“血海缺補給,妖族靈機被焚,雙方本就有裂痕。我們只需把裂痕撬大一些,剩下的——”
“他們會自己撕咬。”諸葛亮介面。
帳中燭火跳躍。
西南方向,祭司吟唱聲忽然拔高,如惡鬼齊嘯。
劉昭抬眼,眸中倒映著跳動的火焰。
“傳令全軍。”
“南線固守,北線擾敵,中樞備戰。”
“這場仗——”
“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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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前線,離火艮山連環陣。
趙公明盤坐在陣眼處青石上,黑虎匍匐在側,虎目半闔,呼吸間隱有風雷之聲。他在調整狀態。
深入血域探陣,絕非兒戲。截教道法雖能剋制汙穢,但消耗的是自身真元。在血域內,天地靈氣已被汙染,無法直接吸收補充,每一點真元都需精打細算。
更危險的是陣法本身。
血海冥河大陣既是領域,也是殺陣。陣中無數節點彼此勾連,牽一髮而動全身。一旦觸動關鍵節點,可能引發整個陣法反撲,屆時血浪滔天,萬魂齊嚎,便是大羅金仙陷進去也要脫層皮。
但必須去。
不摸清陣法脈絡,不找到破綻節點,南線遲早會被血域吞噬。
趙公明睜眼。
起身,拍了拍黑虎頭顱。
黑虎低吼站起,周身泛起漆黑妖氣。這頭異獸跟隨趙公明已有千年,早已通靈,煉就一身不懼汙穢的神通。
“走吧。”
趙公明翻身上虎,右手握住金鞭。
鞭長三尺三寸,通體暗金,鞭身鐫刻龍紋符篆。此鞭名“縛龍”,是他早年煉製的法寶,專破各種護體罡氣、邪祟汙穢。
黑虎踏空而起,四爪下生出朵朵黑雲,託著它向血域方向飛去。
離火艮山連環陣邊緣,張飛立在一座箭塔上,望著那道遠去的黑雲。
“趙天君,保重。”
他低聲說,握緊了丈八蛇矛。
身後,三千騎兵已集結完畢,只等他一聲令下,便會衝出大陣,向血海防線發起今日的第二次襲擾。
這是為了掩護趙公明。
讓毗溼奴的注意力,集中在正面戰場。
黑雲沒入血色天穹。
趙公明感覺到周身一沉。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腥甜,粘稠的血煞靈氣如潮水般湧來,試圖侵蝕他的護體真元。他運轉截教秘傳的“清靜無為心法”,周身泛起淡淡清光,將血煞隔絕在外,但每息都在消耗真元。
他壓低身形,黑虎貼著地面飛行,避開空中翻湧的血霧。
下方大地已徹底化為血泥之澤。
沼澤中浮沉著無數骸骨——人族的、妖獸的、奇形怪狀的。骸骨在血泥中緩緩沉浮,眼眶燃燒幽綠魂火,不時發出低沉嗚咽。
更遠處,阿修羅戰兵在巡邏。
他們以百人為隊,沿著固定路線巡視。每隊由一名騎著血鱗獸的魔將率領,魔將手中握著一面血色令旗,旗面繪製著與地面陣圖相似的紋路。
趙公明眼神微凝。
這些巡邏隊的位置,恰好對應著地面陣圖的節點。
“果然……”
他心中瞭然,血海冥河大陣的運轉,不僅依靠三千祭司維持,更與這些巡邏戰兵息息相關。戰兵們透過令旗與陣法聯結,既是守衛,也是能量流動的通道。
黑虎在一處骸骨堆後落下。
趙公明收起護體清光,改為完全隱匿氣息的潛行法門。此法防禦大減,一旦暴露便是險境。
他需要更近一些。
看清陣法核心的構造。
黑虎化作黑煙,沒入他袖中。趙公明身形漸漸淡去,如一抹青煙,貼著血泥沼澤表面向前飄行。
前方三里,便是陣法第一處核心節點。
那裡立著一座三丈高的血色祭壇,祭壇由無數骷髏堆砌而成,頂端懸浮著一顆碩大心臟——心臟仍在跳動,每跳一次,便泵出一股粘稠血霧,順著祭壇溝壑流淌,匯入地面陣圖。
祭壇周圍,守著十二名阿修羅祭司,更有一隊百人戰兵在外巡邏。
趙公明在百丈外停下,隱在一具巨獸骸骨後。
他抬起右手,掌心浮現一枚寸許長的金針。
此為“破煞針”,專破邪祟陣法屏障。他屈指一彈,金針化作一縷微不可見的金芒,悄無聲息射向祭壇基座某處縫隙——
就在金針即將觸及祭壇的剎那。
祭壇頂端,那顆心臟猛然停止跳動!
十二名祭司同時睜眼,猩紅目光如電射來!
“有外人闖入!”
為首祭司厲喝,骨杖重重頓地!
轟!
祭壇爆發沖天血光,血光中浮現萬千怨魂虛影,齊聲尖嘯!嘯聲如實質波紋擴散,瞬間掃過周圍三百丈每一寸空間!
趙公明瞳孔驟縮。
暴露了!
他不再隱匿,身形暴退,同時袖中甩出金鞭!
金鞭如蛟龍出海,鞭身龍紋亮起刺目金光,一鞭抽向追來的十二名祭司!
鞭影過處,血光崩碎,三名祭司被攔腰抽斷,殘軀墜入血泥!
但更多血浪已從四面八方湧來。
地面陣圖紋路亮起,血泥翻騰,化作數十條粗大血蟒,張著滿是獠牙的巨口撲來!
遠處,巡邏的戰兵隊也已發現異常,血色令旗揮舞,更多阿修羅從血霧中湧出,如潮水般圍攏!
趙公明冷哼一聲,不再戀戰。
黑虎從袖中躍出,他翻身上虎,金鞭左右開弓,將撲來的血蟒一一抽碎!
“走!”
黑虎長嘯,四爪生雲,沖天而起!
下方,血海大陣深處。
毗溼奴緩緩睜眼,猩紅眼眸穿過重重血霧,鎖定那道正急速遠去的黑雲。
“截教趙公明……”
他嘴角咧開,露出森白獠牙。
“既然來了——”
“就別想走了。”
八臂齊揮,八件邪器同時綻放血光!
整座血海冥河大陣,開始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