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盤上的光影明明滅滅,映得眾人臉色陰晴不定。
張飛拳頭捏得咯咯作響,馬超眼中殺意幾乎凝成實質,連向來沉穩的趙公明,身後定海珠輪轉的速度也快了三成。
三方默契,各取所需。
這局看似無解——漢國主力被牽制在西南與血海對峙,北境妖族趁虛而入掠奪靈機,西北佛門虎視眈眈隨時可能落下雷霆一擊。無論先攻哪一方,都會陷入另外兩方的夾擊。
但劉昭臉上沒有半分慌亂。
他繞著沙盤緩緩踱步,玄黑龍紋戰袍下襬掃過青玉雕琢的山川河流,每踏一步,沙盤上某處區域的光暈便微微波動。
“翼德。”劉昭停在西南角。
“末將在!”
“血海八萬主力推至三百里外,冥氣侵蝕地脈,怨魂哀嚎擾我軍心——若讓你守,能守多久?”
張飛濃眉一擰:“守?殿下,給某一萬精兵,今夜就能撕開血海前鋒!”
“若我要你守呢?”
張飛一怔,隨即抱拳:“依託關牆陣法,輔以趙天君的定海珠鎮魂,血海便是再來十萬,某也能守到地老天荒!”
“好。”劉昭點頭,指尖在沙盤西南劃出一道弧線,“那便守。但不是死守——我要你在關牆前五十里布‘離火艮山連環陣’,陣成之後,每日子時、午時,各率三千騎兵出陣衝殺一次。不圖殲敵,只圖擾敵。每次衝殺不得超過一刻鐘,見血海主力集結便立刻撤回。”
張飛皺眉:“這打法……”
“憋屈?”劉昭看他。
“是有些。”
“憋屈就對了。”劉昭眼中寒光一閃,“血海要的是甚麼?是血食,是怨魂,是與我軍主力正面廝殺,用阿修羅戰魂的兇戾之氣滋養冥河。我們偏不給他——你每次衝殺一刻鐘,斬敵不過數百便撤,血海吞不到足夠血食,怨魂產生速度便會放緩。時間一長,因陀羅必躁。”
諸葛亮羽扇輕搖:“殿下是要……熬鷹?”
“熬血海這隻兇鷹。”劉昭轉身看向趙公明,“趙天君,你的定海珠可鎮魂安魄,可能鎖住血海冥氣向地脈深處侵蝕?”
趙公明睜眼:“二十四顆定海珠齊出,可鎖百里地脈七日。”
“七日夠了。”劉昭手指點在沙盤西南幾處關鍵節點,“我要你在這些位置佈下‘鎮魂樁’,以定海珠為眼,結成‘四海歸墟大陣’。此陣不攻不防,唯一作用便是延緩血海冥氣侵蝕速度——能拖多久拖多久。”
“拖?”龐統忍不住開口,“殿下,血海攻勢兇猛,拖延豈非……”
“豈非正中他們下懷?”劉昭接過話頭,“士元,你算一筆賬:血海八萬主力,每日維持冥河翻湧、怨魂嘶嚎,需要消耗多少血食怨魂?”
龐統一愣,隨即快速掐算:“若按常理,八萬阿修羅每日血食消耗約等於三千人族精兵氣血。怨魂嘶嚎更需不斷補充新魂,每日至少五千生靈魂魄。”
“我軍堅守不出,血海從哪裡補充?”劉昭問。
“這……”龐統眼睛忽然亮了,“他們只能從後方調運,或者——就地屠殺妖獸、妖族?”
“北境妖族此刻正在掠奪靈機,麾下妖兵數以萬計。”劉昭指尖划向沙盤北境,“若血海久攻不下,補給吃緊,而身邊恰好有數萬‘移動血食’……”
郭嘉倒吸一口涼氣:“殿下是想挑動血海與妖族互噬?”
“不是挑動。”劉昭搖頭,“是幫他們一把。”
他走到沙盤北側,手指點在那片代表妖族的灰黃氣流上。
“孟起。”
馬超踏前一步:“末將在!”
“北境妖族兩部,呲鐵三千,飛誕兩千,皆妖聖後裔統率。”劉昭語速平穩,“他們掠奪靈機,是為滋養鯤鵬殘意。但掠奪需要時間,更需要安全環境——鐵牙喉間那道傷,至少要三日才能痊癒。”
馬超眼中厲色一閃:“末將願再率鐵騎,趁其傷重一舉擊潰!”
“不。”劉昭擺手,“我要你退。”
“退?!”
帳中諸將皆怔。
“退守玄冰城,讓出寒鐵礦脈外圍三百里。”劉昭手指在沙盤上劃出一片區域,“但退之前,做三件事:第一,在所有放棄的礦點、靈脈埋下‘燃靈符’。此符不傷人,只燃靈——一旦妖族開始吞噬靈機,符籙便會被觸發,將三成靈機當場焚成虛無。”
龐統眼神一亮:“此計可延緩妖族掠奪進度!”
“第二。”劉昭繼續道,“在撤退路線上布‘幻蹤迷陣’。此陣不困敵,只擾敵——讓妖族探哨每次回報的漢軍兵力、動向都有偏差,一次偏差不大,十次百次累積,便足以讓鐵牙和毒鳩對前線情報產生懷疑。”
諸葛亮微微點頭:“疑兵之計。”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步。”劉昭看向黃忠,“漢升。”
老將睜眼,眸中精光如電。
“你率神射營八百精銳,攜‘破罡弩’、‘誅妖箭’,潛入北境雪林。不正面接戰,只做一件事——狙殺妖族傳令兵、探哨、以及任何試圖與血海方向聯絡的使者。”
黃忠抱拳:“諾!”
“記住。”劉昭補充,“每次狙殺,現場都要留下一點‘血海冥氣’的痕跡。不用多,一絲就夠了。”
帳中一靜。
隨即,所有人眼中都爆發出精光。
“殿下這是要……”郭嘉聲音發顫。
“血海缺血食,妖族靈機被焚,雙方本就脆弱的默契,只需一點火星就能點燃。”劉昭轉身,目光掃過眾人,“我們要做的,就是在他們之間埋下足夠多的猜疑,然後——等。”
“等甚麼?”張飛急問。
“等佛門坐不住。”
劉昭指向沙盤西北那片懸而不落的金光。
“澄觀、慧明、了空,佛門三位主事者佈局良久,所求無非是待血海與妖族與我軍拼得兩敗俱傷,再以救世之名降臨,收割戰果,標記靈脈。可若是血海與妖族先打起來呢?”
龐統快速推演:“若血海與妖族互鬥,雙方損耗加劇,便無力再對我軍構成威脅。屆時佛門要麼放棄原計劃,要麼……”
“要麼提前下場。”諸葛亮接話,羽扇輕搖,“而一旦佛門主力離開邊境防線,深入戰區——八陣圖便可啟動第二次挪移。”
劉昭點頭:“正是。”
他走回沙盤中央,雙手按在青玉邊緣。
“此役關鍵,在於‘分割’。”聲音沉穩如磐石,“分割血海與妖族的默契,分割佛門與兩方的勾連,最後——分割三方聯軍,使其不能相顧。”
帳中燭火跳躍,將劉昭的影子投在帳壁上,如龍盤踞。
“具體方略如下。”
“南線,翼德為主將,趙天君為輔。任務八字:固守擾敵,以拖待變。離火艮山連環陣布成後,每日衝殺不可間斷,但絕不死戰。我要因陀羅每日都看見破關的希望,卻永遠差那麼一點——逼他急躁,逼他犯錯,逼他將目光轉向身邊‘可能存在的補給’。”
張飛抱拳:“末將領命!”
“北線,孟起為主將,漢升為輔。”劉昭看向馬超,“西涼鐵騎退守玄冰城,示敵以弱。但每日夜間,須派小股精銳出城,襲擾妖族掠奪部隊——襲擾目標不是殺傷,而是破壞。焚其已掠奪的靈機,毀其運輸通道,截其傳令兵。要讓鐵牙和毒鳩覺得,漢軍雖不敢正面決戰,卻如附骨之疽,讓他們掠奪效率越來越低。”
馬超眼中戰意燃起:“末將明白!”
“神射營的任務最重。”劉昭轉向黃忠,“八百精銳撒入北境,如八百根毒刺。我要妖族每傳一次令,每派一次探哨,都要付出血的代價。更要讓血海那邊收到的,所有關於北境戰況的情報,都充滿矛盾與疑點。”
黃忠撫弓:“老臣定讓妖族寸步難行。”
“中樞。”劉昭最後看向諸葛亮與龐統,“孔明坐鎮八陣圖,士元統籌五行宗陣法師。任務有三:其一,維持三處核心靈脈的隱匿狀態,絕不可讓妖族尋到;其二,監控佛門動向,澄觀、慧明、了空三人每日行蹤,我要在辰時、酉時各收到一份簡報;其三,準備第二次八陣挪移——目標區域暫定西北佛國邊境,具體座標待定。”
諸葛亮微微躬身:“臣領命。”
龐統肅然:“五行宗三百陣法師已全部就位。”
劉昭深吸一口氣,直起身。
帳中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燭光在玄黑龍紋上流動,這位漢國太子的身影在沙盤光影映襯下,竟隱隱有了一種俯瞰山河的氣度。
“諸君。”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此戰,敵眾我寡,敵暗我明。三方聯軍看似鐵板一塊,實則各懷鬼胎——血海要血食,妖族要靈機,佛門要國運。所求不同,便是破綻。”
他抬手,虛按沙盤。
“我們要做的,便是將這點破綻撕開,撕大,撕到他們再也無法維持表面的默契。”
“南線固守,北線速戰,中樞威懾——此乃陽謀。我們要讓血海看見,妖族掠奪的靈機本可為他們所用;要讓妖族感到,血海的沉默背後可能藏著刀;更要讓佛門明白,他們精心編織的網,網住的可能是自己。”
劉昭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
“此戰兇險,諸君或有人不能生還。”他頓了頓,“但漢國疆土,一寸不可讓;漢國子民,一人不可棄;漢國國運,一絲不可折。”
他拔劍。
劍名“赤霄”,劍身隱有龍紋遊走。
劍尖點在沙盤中央,鐵壁關的位置。
“三日。”
“三日之內,我要血海與妖族生隙。”
“五日之內,我要佛門提前下場。”
“七日之內——”
劍鋒一轉,劃過西北佛光、正北妖氣、西南血海。
“我要這三方聯軍,自相殘殺,潰不成軍。”
帳中諸將齊身肅立。
沒有吶喊,沒有誓言。
只有兵器出鞘的鏗鏘聲,鎧甲摩擦的金屬聲,以及每個人眼中燃起的戰火。
劉昭收劍歸鞘。
“各自準備,辰時動兵。”
“諾!”
眾人魚貫而出。
帳簾開合間,灌入的寒風捲動沙盤上的靈氣光暈,那些代表三方勢力的光流依舊在緩慢絞緊。
但此刻再看,那絞殺之勢中,已多出了無數細微的、幾乎不可見的裂隙。
劉昭獨自立於沙盤前,手指輕撫過青玉雕琢的山川。
帳外風雪呼嘯。
他閉上眼,周身氣運悄然升騰——不是修行者的真元波動,而是一種更宏大、更渾厚的力量。
這是漢國國運的具現,如無形巨龍盤繞周身,龍首昂起,龍目如電,望向沙盤上三方敵軍。
氣運勾連國運。
八陣圖在關城深處微微震顫,與這股力量共鳴。
這一刻,鐵壁關不再是孤城。
它是漢國北疆的脊樑,是八百里河山的樞紐,更是——這場三方圍獵中,最大的獵手。
劉昭睜眼。
眸中金光一閃而逝。
“來吧。”
他對著沙盤輕聲道。
“讓孤看看,你們這張網——”
“究竟能網住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