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寂靜。
鎮元子手持地書《山海經》虛影,赭黃袍在凝固的空氣中紋絲不動,與西方天際那尊頂天立地的佛祖化身遙遙相對。地脈之氣與佛國金光在無形的界線上無聲湮滅,濺起一圈圈土黃與暗金交織的法則漣漪。方圓百里的空間,剛剛從“掌中佛國”的絕對凝固中掙脫,此刻又被兩位無上存在的對峙所鎮壓,連空氣都沉重得如同水銀。
鐵壁關上,劫後餘生的眾人,呼吸都壓抑著。
關羽丹鳳眼眯起,青龍偃月刀斜指地面,刀鋒上殘留的暗金佛光正被體內奔湧的青龍之氣一點點逼出,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張飛大口喘著粗氣,環眼死死盯著西方,胸膛劇烈起伏,方才被禁錮的憋悶與此刻脫困的狂怒在體內衝撞,握著丈八蛇矛的手背青筋暴起。馬超以槍拄地,臉色依舊蒼白,但眼中冷傲重新凝聚。黃忠默默調整著呼吸,落日弓弓弦被他一點點重新拉緊,老將的目光掃過關下那些殘存的、似乎也因佛祖化身降臨而暫時停止攻勢的魔軍。
楊戩額間天眼已重新閉合,只留下一道淡金色的豎痕,隱隱有光芒流轉。他銀甲上的扭曲紋路正在緩慢平復,冷峻的目光同樣落在佛祖化身上,但眼角的餘光,卻瞥向了中軍高臺。清源手中紫雷戟斜垂,戟尖紫色電蛇安靜纏繞,他微微側首,望向同一個方向。
三霄已然落地。雲霄頭頂混元金斗仿品光芒內斂,絕美面容上的蒼白尚未完全褪去,但氣息已平穩許多。瓊霄輕輕揉著胸口,金蛟剪反噬帶來的刺痛還未消散,她撇了撇嘴,也看向高臺。碧霄託著霞光寶珠,寶珠表面暗金色鏽跡已脫落大半,重新泛起溫潤霞光。
所有人的目光,或直接,或隱晦,都投向了中軍高臺,投向了那道羽扇綸巾的身影。
諸葛亮站在法壇之前。
八卦心鏡懸浮在身側,鏡面裂紋依舊,靈光黯淡。他手中羽扇輕搖,節奏平穩,彷彿剛才那場幾乎讓人神魂崩散的佛國鎮壓,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微風。唯有嘴角未曾完全拭去的血跡,以及眼底深處那一抹揮之不去的凝重,顯示出他並非表面那般從容。
他的視線,越過了前方對峙的鎮元子與佛祖化身,越過了戰場上暫時沉寂的魔軍,投向了更西方,投向了那片佛光隱現的夜空深處。
那裡,氣息混雜。
除了佛祖化身那圓滿無漏、鎮壓一切的佛光,還有密密麻麻、如同繁星般點綴在黑暗中的其他氣息——天眾的威嚴、龍眾的磅礴、夜叉的兇戾、乾達婆的縹緲、阿修羅殘餘的狂暴、迦樓羅的銳利、緊那羅的妙音、摩睺羅伽的陰冷……
八部天龍,主力猶在。
真正的佛門大軍,並未真正投入戰場。先前出現的,不過是被驅使的魔族先鋒,以及幾位菩薩的試探罷了。
如今佛祖化身親臨,雖被鎮元子所阻,但誰都知道,這絕非終結。
戰局,依舊危如累卵。
諸葛亮羽扇停住。
他收回望向西方的目光,低頭,看向身前法壇。
法壇之上,除了碎裂的靈樞羅盤殘片、黯淡的令旗,還有一件東西——
一卷攤開的、泛著淡淡青銅光澤的古老陣圖。
陣圖非帛非紙,材質似玉似石,圖上山川河流、雲霧星斗的紋路並非靜止,而是在緩緩流動、變化,彷彿活物。圖卷邊緣,八個方位,分別烙印著八個古樸的篆字:天、地、風、雲、龍、虎、鳥、蛇。
八陣圖。
不是尋常軍陣演練之圖,而是他以自身仙靈之力溫養、參悟先天八卦至理、融匯畢生所學所創的“先天八陣圖”母本!此圖自赤壁之後便從未真正完全展開過,今夜,卻一直被置於法壇之上,作為勾連此地天象地脈、排程整個鐵壁關防禦大陣的中樞核心。
先前“掌中佛國”鎮壓之下,此圖靈光幾乎徹底熄滅。
此刻,隨著鎮元子地書之力穩固空間,驅逐佛國禁錮,陣圖上的山川雲霧紋路,重新開始緩緩流轉,雖然緩慢,卻堅定不移。
諸葛亮伸出左手,食指指尖拂過陣圖中央。
指尖所過,一點溫潤的靈光自陣圖深處亮起,如同沉睡的巨龍睜開了第一隻眼睛。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關上眾人。
關羽、張飛、趙雲、馬超、黃忠……一眾將領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傷,神魂受創,氣息不穩,但眼神中的戰意未熄。
漢軍士卒,經歷連番惡戰、佛光度化,減員嚴重,倖存者亦是精疲力盡,可握著兵器的手,依舊沒有鬆開。
龐統捂著胸口,臉色灰敗,卻掙扎著站直了身體,向他微微點頭。
三霄、楊戩、清源、趙公明……這些仙神盟友,雖氣息起伏,但皆已從佛國鎮壓中恢復過來,目光沉靜,等待著他的下文。
足夠了。
諸葛亮羽扇再次搖動,這一次,節奏陡然加快!
“士元。”他開口,聲音清朗,穿透了戰場上空的凝重寂靜。
龐統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上前一步:“在。”
“巽位,離位,坤位,三處陣眼,氣機流轉如何?”
“巽位地脈微滯,因之前摩睺羅伽鑽地擾動所致,但‘風行’符印完好。離位‘火源’稍弱,因佛光淨化之故,然‘炎上’之勢未絕。坤位‘載物’之基最為穩固,受鎮元大仙地書之氣滋養,反更勝先前。”龐統語速極快,顯然對陣法各處瞭如指掌,雖無羅盤輔助,全憑心神感應與記憶。
諸葛亮頷首,羽扇朝著法壇上八陣圖某處輕輕一點。
陣圖上,代表“巽”位的區域,雲霧紋路流轉速度驟然加快!
“赤壁舊事,今日重演。”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彷彿不是在陳述,而是在宣告。
“然,今日之風,非是助火之東風。”
話音落下,諸葛亮一步踏出,竟直接邁出了中軍高臺,凌空而起!
羽衣鶴氅在凝重的空氣中拂動,他踏虛而上,步步登高,徑直朝著鐵壁關東側,一處早已壘砌好、卻始終被陣法遮掩的七星法壇而去!
那法壇高九丈,分七層,以青石壘就,壇面按照北斗七星方位鑲嵌著七塊溫潤的玉璧,玉璧之上刻畫著繁複的星圖與風紋。法壇周圍,插著七面杏黃色、繡著雲龍風虎圖案的令旗。此刻,這些令旗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諸葛亮落在七星壇最高層。
他背對戰場,面向東方。
此時,東方天際,依舊被鎮元子地書虛影散發的土黃光華與殘留的佛光交織籠罩,不見星月,唯有混沌。
但諸葛亮似乎毫不在意。
他將手中羽扇插入後頸衣領,雙手抬起,左手掐巽風印,右手捏北斗訣。
口中,開始吟誦一段古老、晦澀、卻帶著某種引動天地韻律的咒文:
“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巽為風,入也,順也……七星指引,罡煞聽令……九天之上,罡風聽吾號令……九幽之下,陰風應吾召喚……匯於此地,滌盪妖氛——來!”
最後一個“來”字吐出,諸葛亮左手巽風印猛然朝著東方天際一指!
右手北斗訣同時按在了七星壇中央,那顆代表“天樞”星位的玉璧之上!
嗡——!!!
七星壇七層玉璧,同時爆發出璀璨的星光!星光並非銀色,而是帶著一種青濛濛的、彷彿能切開一切的銳利光澤!
七面杏黃令旗瘋狂舞動,旗面上的雲龍風虎圖案竟似活了過來,龍吟虎嘯之聲隱隱傳出!
東方天際,那混沌的天幕,驟然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撕開了一道口子!
不是空間裂縫,而是……風眼!
第一縷風,吹了進來。
那不是尋常的風。
風色青黑,帶著刺骨的寒意,彷彿是從九重天外、星辰寂滅之地刮來的宇宙寒風。風聲尖細,如同億萬根冰針摩擦碰撞,聽得人牙酸骨冷。風中隱隱傳來星辰運轉、時空扭曲的浩大回響。
九天罡風!
緊接著,第二縷風,從下方大地深處滲了出來。
風色灰暗,帶著濃郁的陰寒死寂之氣,彷彿是從九幽地獄、黃泉忘川最深處湧出的冥府陰風。風聲嗚咽,如同萬千怨魂在耳邊嘶嚎哭泣,直接鑽入神魂深處,帶來莫名的恐懼與消沉。風中瀰漫著腐朽、終結、萬物歸寂的意味。
幽冥陰風!
兩股性質截然不同、卻同樣恐怖的“風”,在七星壇上空,在諸葛亮咒文與陣法的引導下,竟然開始……交匯、融合!
罡風的銳利與陰風的侵蝕,相互纏繞,彼此增幅!
青黑與灰暗的色彩交織,形成一種令人心悸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深青色風旋!
風旋起初只有丈許大小,但眨眼之間,便膨脹到十丈、百丈、乃至覆蓋了整個七星壇上空!
狂風,起了。
不是從某個方向吹來,而是以七星壇為中心,朝著四面八方,轟然爆發!
深青色的狂風,如同咆哮的孽龍,衝向天空,攪動得鎮元子地書虛影與佛祖化身佛光對峙的介面都劇烈盪漾起來;衝向大地,捲起戰場上無數碎石、斷戟、殘肢、血汙,形成一道道接天連地的恐怖龍捲!
風聲蓋過了一切。
罡風削骨,陰風蝕魂!
狂風最先灌入的,正是西方那片佛光隱現、八部天龍主力藏身的區域!
“嗚——!!!”
淒厲到極致的風嚎,瞬間淹沒了若有若無的梵唱!
深青色的風龍捲如同無數條貪婪的巨蟒,鑽入佛門大軍陣中!
那些列陣整齊、佛光護體的天眾,首當其衝!
天眾周身璀璨的護體佛光,在罡風與陰風的混合衝擊下,發出“嗤嗤”的刺耳聲響!罡風如億萬無形利刃,瘋狂切割、削弱著佛光防禦;陰風則如同附骨之疽,順著佛光被削弱的縫隙鑽入,直接侵蝕天眾的神魂法體!
“呃啊——!”
慘叫聲響起!
數名修為稍弱的天眾,護體佛光轟然破碎,深青色風刃及體,金色血液剛剛濺出,便被陰風捲入,連同神魂一起被撕扯、消融!他們身上的金甲出現無數細密的劃痕,光芒迅速黯淡,臉上浮現出痛苦與驚駭的神色,陣型瞬間出現混亂!
龍眾怒吼,試圖以磅礴龍力定住風勢,可罡風陰風無孔不入,龍力防禦被層層剝離,龍鱗上傳來被無數細針攢刺的劇痛,更有陰寒死氣順著鱗片縫隙往體內鑽去!
夜叉、乾達婆、迦樓羅、緊那羅、殘餘的阿修羅、摩睺羅伽……所有暴露在狂風下的佛門大軍,全都遭到了無差別的、恐怖的風暴洗禮!
但這,僅僅是開始!
就在深青色狂風攪亂佛門大軍陣腳,撕開防禦,侵蝕神魂的剎那——
鐵壁關前,百里戰場的地面,突然亮起了無數道縱橫交錯、複雜無比的明亮線條!
這些線條以某種玄奧的規律連線、交織,構成一個籠罩整個戰場的巨大陣圖輪廓!陣圖八個方位,八道粗大的光柱沖天而起,光柱顏色各異,分別對應天、地、風、雲、龍、虎、鳥、蛇八種意象!
八陣圖,徹底啟動!
而陣圖之中,先前龐統提前埋設、藉助摩睺羅伽鑽地之力悄然佈下的“五行亂流陣”,也在此刻,被狂風徹底引動!
金、木、水、火、土,五行元力在陣圖中徹底失去平衡,瘋狂對沖、湮滅、爆發!
地面時而化作滾燙的熔岩沼澤,將措手不及的魔兵吞沒;時而湧出冰冷的玄陰重水,凍結一切;時而生長出劇毒的妖藤鬼木,纏繞絞殺;時而升起鋒銳無匹的庚金之氣,縱橫切割;時而塌陷成流沙漩渦,吞噬萬物……
五行亂流,與九天罡風、幽冥陰風混合的深青色風暴結合,產生了難以想象的恐怖效果!
風助火勢,火借風威,熔岩噴發得更加狂暴。
風捲水流,水化冰刃,玄陰重水凍結的物體被風刃輕易切成齏粉。
妖藤鬼木在風中瘋狂生長,又帶著風的銳利,抽打纏繞,無孔不入。
庚金之氣被風裹挾,化作無處不在、防不勝防的死亡颶風。
流沙漩渦吸力暴漲,將空中被風吹得身形不穩的佛兵生生拖入地底……
混亂!
極致的混亂!
佛門大軍原本嚴整的陣列,此刻已蕩然無存。
天眾在風暴與五行亂流中艱難維持護體佛光,卻不斷有人被突破防禦,慘叫著墜落。
龍眾龐大的身軀成了最好的靶子,罡風陰風混合的侵蝕之力讓它們鱗片翻卷,皮開肉綻,龍血如雨。
夜叉兇悍,試圖逆風衝陣,卻被五行亂流困住,腳下忽而陷落,忽而烈火焚身,忽而毒藤纏腿,寸步難行。
乾達婆的妙音被風嚎徹底撕碎,縹緲的身形在風暴中如同狂風中的落葉,難以自持。
迦樓羅銳利的目光被風沙遮蔽,引以為傲的速度在混亂的五行亂流中無從施展。
緊那羅的樂器在風中發出破音,加持之力被徹底打亂。
殘餘的阿修羅咆哮著,卻找不到衝鋒的方向,反而被混亂的同伴撞倒,被腳下的突變地形吞噬。
摩睺羅伽最慘,它們本能想鑽地躲避,可地底早已被五行亂流陣攪得天翻地覆,鑽進去,死得更快。
八陣圖迷局展開。
風、雲、龍、虎、鳥、蛇……種種陣法幻象,在狂風與五行亂流的掩護下,悄然籠罩了整個佛門大軍。
他們眼中的景象徹底變了。
前方明明是空曠的戰場,衝過去卻撞上了無形的銅牆鐵壁。
側翼明明是友軍,砍殺過去才發現刀鋒穿透的是自家袍澤的胸膛。
後退的道路轉眼消失,變成了懸崖絕壁。
腳下的土地時軟時硬,時實時虛。
耳邊的風聲夾雜著戰友的慘叫、敵人的怒吼、詭異的幻聽,根本無從分辨真實。
方向感徹底喪失,時間感變得錯亂。
自相踐踏,自相殘殺!
深青色的風暴是刀,五行亂流是砧板,八陣迷局是囚籠。
而諸葛亮,便是那位站在七星壇上,執扇引風、操控這一切的……執棋者。
他背對戰場,面向東方,巽風印與北斗訣始終未散。
七星壇玉璧星光璀璨,七面令旗舞動如狂。
深青色的風龍捲以他為中心,源源不斷地生成,咆哮著灌入西方敵陣。
狂風捲動他的羽衣鶴氅,長髮在腦後飛揚。
清瘦的背影,此刻在關牆上下所有漢軍將士眼中,卻彷彿頂天立地。
“軍師……威武!!!”
不知是誰,用盡全身力氣,嘶啞地吼出了第一聲。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匯成一片壓抑了整夜、終於爆發出來的震天狂瀾!
“軍師威武——!!!”
“漢軍萬勝——!!!”
聲浪如同另一股風暴,沖霄而起,與那深青色的罡風陰風混合風暴,一前一後,狠狠衝擊著西方那片已然大亂的佛光陣營。
關羽撫髯,丹鳳眼中精光爆射。
張飛咧開大嘴,發出酣暢淋漓的狂笑。
馬超挺直脊樑,手中金槍遙指敵陣。
黃忠緩緩將落日弓拉至滿月,箭簇瞄準了風暴中一道搖晃的龍影。
諸葛亮依舊沒有回頭。
他保持著施法的姿勢,目光平靜地望向東方混沌的天際深處。
七星壇下,龐統捂著胸口,看著眼前這堪稱改天換地的一幕,灰敗的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笑意,低聲自語:“好一個‘借東風’……孔明,你這東風,借得可真夠狠的。”
西方天際,佛祖化身那慈悲垂目的面容,第一次,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波動。
那雙涵蓋一切、觀照眾生的眼眸,緩緩轉動,目光穿透混亂的風暴與迷陣,落在了鐵壁關東側,那座七星壇上,落在了那道羽衣鶴氅的背影之上。
目光依舊平靜,卻似乎……多了一絲別樣的意味。
而鎮元子手持地書,立於虛空,感受著腳下大地脈絡被那八陣圖巧妙引動、與九天罡風幽冥陰風交織產生的磅礴偉力,清癯的臉上,也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訝異,隨即化為淡淡的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