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嗡——嗤啦——
鐵壁關外的天穹,已被兩種顏色、兩種道韻徹底割裂。
一邊是昏黃渾濁、蜿蜒九曲的黃河虛影,濁浪排空,嗚咽咆哮,湮滅道韻如無數細密的銼刀,瘋狂刮磨著前方的一切。另一邊是純金璀璨、緩緩旋轉的般若光圈,梵文流轉,定力彌天,柔韌而堅定地抵住黃河怒濤的衝襲,將大片昏黃濁流牢牢“釘”在原地。
交界之處,金光與昏黃劇烈摩擦、湮滅,發出連綿不絕、令人神魂刺痛的嘶鳴。那是法則層面的直接對抗,是消磨與穩固的殊死角力。空間扭曲模糊,光線破碎,彷彿那片天域隨時會徹底崩裂。
十八羅漢懸於般若光圈之下,人人臉色慘淡如金紙。降龍羅漢環目圓睜,額角青筋暴起,嘴角不斷溢位淡金色血液,順著虯結的鬍鬚滴落,尚未落下便被下方對抗的餘波震成齏粉。伏虎羅漢身軀微微顫抖,肩頭猛虎虛影已黯淡如薄霧,發出痛苦的低嗚。其餘十六羅漢或咬牙苦撐,或閉目誦唸,或面露痛楚,無不將畢生法力乃至本命元氣,源源不斷灌注進頭頂那輪以他們金身舍利為核心的光圈之中。
每多撐一息,他們便感覺體內空乏一分,道基傳來的隱痛便清晰一分。那黃河水的湮滅之力,即便被般若光圈定住大半,殘餘的侵蝕依舊透過金光,絲絲縷縷滲入,持續消磨著他們的羅漢金身與頂上三花。
雲端,碧霄娘娘秀眉緊鎖,嬌俏的臉蛋上已無半點輕鬆之色。她盯著那輪頑強的光圈,又看看下方氣息越來越萎靡卻死不鬆手的十八羅漢,忍不住低聲啐道:“這些禿驢,倒真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她能清晰感覺到,黃河陣的衝擊力正被那光圈以一種近乎自毀的方式死死拖住,雙方陷入了最消耗、最無趣、卻也最兇險的純粹法力對耗。
瓊霄娘娘懷抱琵琶,纖指始終虛按弦上,溫婉的眉眼間一片沉凝。她不斷微調著黃河陣的流轉,試圖尋隙突破,但那光圈蘊含的“定”力圓融穩固,竟難尋破綻。
雲霄娘娘託著青銅宮燈,幽暗燈焰跳躍的節奏,已與下方黃河濁浪的奔湧頻率隱隱相合。她眸光深邃,望著那在黃河衝擊下光芒逐漸黯淡、卻依舊不肯潰散的般若光圈,望著光圈下羅漢們決絕甚至近乎悲壯的身影,沉靜如水的眸底,一絲極淡的漣漪終於化開。
並非動容,而是確認。
確認這般若光圈與十八羅漢金身舍利本源相連,一損俱損。確認對方已無餘力,只能以此等自損根基的方式,做最後一搏。
她微微抬眸,望向更高遠的虛空,那裡,九彩祥雲依舊靜謐。觀音菩薩,依舊未再出手。
就在這金光與昏黃僵持不下、雙方氣息都在緩慢而堅定地滑向衰竭深淵的剎那——
“嗯?”
雲霄、瓊霄、碧霄,三位娘娘幾乎是同時,若有所感,眸光倏地轉向東南方向的天際盡頭。
不僅是她們。
下方苦苦支撐的十八羅漢,尤其是靈覺最為敏銳的降龍、伏虎,心頭也是莫名一跳。
遠處觀戰的聞仲,額間天眼金光一閃。趙公明座下黑虎低吼一聲,不安地刨動四爪。
鐵壁關內,觀星臺上的諸葛亮羽扇驟然頓住,龐統手中羅盤指標瘋狂亂轉,郭嘉眉心銀芒急跳。
一種難以言喻的、古老、蒼茫、卻又帶著一絲與此刻戰場格格不入的“異樣”氣機,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自東南方遙遠的天際,朝著鐵壁關戰場破空而來!
那氣機初時極其微弱,彷彿錯覺。但不過彈指之間,便已清晰可辨,並且還在急劇增強!它並非磅礴威壓,也非凌厲殺意,而是一種……混混沌沌、恍恍惚惚、彷彿能包容萬物、又能化盡萬法的奇特韻律。
“那是……”碧霄娘娘眼眸微眯,試圖看穿遙遠距離外的景象。
瓊霄娘娘按弦的指尖輕輕一顫。
雲霄娘娘託燈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收緊了一分。
來了!
一點金光,自東南天際的雲層深處躍出。
那金光初看並不起眼,甚至有些黯淡,飛行的軌跡也顯得有些……歪歪扭扭,晃晃悠悠,全然沒有法寶破空應有的凌厲與迅捷,倒像是個喝醉了酒的螢火蟲,在空中畫著不規則的弧線。
然而,就是這點晃晃悠悠、看似隨時會墜落塵埃的金光,卻牢牢吸引了戰場上幾乎所有頂尖存在的目光!
因為它散發出的那股“混沌包容、化盡萬法”的奇異道韻,正隨著它的靠近,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濃郁!這股道韻與雲霄三姐妹施展的九曲黃河陣散發出的湮滅道韻,竟隱隱有種同源而出、卻又更加古老深邃的呼應感!
金光越來越近,輪廓漸漸清晰。
那似乎……是一隻鬥?
一隻通體暗金、非銅非鐵、造型古樸拙稚、表面佈滿天然混沌紋路的——金斗!
金斗不過尺許大小,無蓋,口沿圓潤,鬥身渾圓,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有些笨拙可愛。但它就那麼晃晃悠悠地飛著,所過之處,連空間都似乎變得粘稠、遲緩,光線為之扭曲。
當這隻晃晃悠悠的金斗,慢吞吞地飛入鐵壁關外那片金光與昏黃激烈對抗的空域時——
異變陡生!
“嗡——!!!”
一直沉穩旋轉、定住大片黃河水的般若光圈,彷彿受到了某種無法抗拒的牽引,猛地劇震!旋轉速度驟然暴增,光圈邊緣流轉的梵文開始紊亂、崩散!那十八枚作為核心、鑲嵌在光圈各處的羅漢金身舍利,齊齊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光芒急劇閃爍!
“甚麼?!”降龍羅漢臉色狂變,只覺自己與那枚本命舍利的聯絡,竟在金斗飛近的瞬間,變得滯澀、模糊,彷彿有甚麼無形之物,正在強行隔斷、剝離這種聯絡!
“不好!”伏虎羅漢失聲驚呼,他感應到,自己那枚舍利中蘊含的伏虎真意與磅礴佛力,竟在金斗那混沌道韻的籠罩下,開始不由自主地向外流瀉、消散!
其餘十六羅漢更是駭然失色,他們驚恐地發現,自己苦修無數歲月、與性命交修的金身舍利,此刻竟像是烈日下的冰雪,正從最核心的本源處開始鬆動、融化!那種修為根基被撼動、乃至被強行抽離的恐怖感覺,比方才黃河水的侵蝕,強烈了何止十倍!
而那晃晃悠悠的金斗,對十八羅漢的驚駭與掙扎恍若未覺。它只是慢悠悠地,飛到了那片金光與昏黃激烈對抗的區域上空,然後,微微傾斜了鬥身。
鬥口,對準了下方的般若光圈,以及光圈庇護下的十八羅漢。
沒有光華萬丈,沒有雷霆萬鈞。
金斗只是那麼輕輕一傾。
彷彿頑童隨意傾倒玩具盒中的物事。
一縷似霧非霧、似光非光、混混沌沌、彷彿蘊含著天地未開時一切可能的“氣流”,自鬥口悄然滑落。
這縷氣流輕盈無比,飄忽不定,卻徑直穿過了那足以定住黃河怒濤的般若光圈,彷彿那凝聚了十八羅漢本命舍利與浩瀚佛力的光圈,對這氣流而言,根本不存在。
氣流落下,飄飄灑灑,分成十八縷,精準無比地,落在了十八羅漢……頭頂虛空之中,那與各自本命舍利緊密相連的、無形的“道基根源”所在。
落下的瞬間——
“啊——!!!”
降龍羅漢第一個發出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他周身那凝實的羅漢金身,如同被抽去了脊樑骨,光芒瞬間潰散,面板表面流轉的金色梵文脈絡寸寸斷裂、熄滅!他眉心與空中舍利相連的無形通道,彷彿被一柄無形的、抹去一切的橡皮擦,狠狠擦過!那枚金龍盤旋、光華萬丈的本命舍利,如同風化的沙雕,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寸寸崩解,化作最純粹、最原始的金色光點,飄散開來,其內蘊含的降龍真意、無量佛力、金身精粹……煙消雲散!
“不——!我的道行!我的金身!!!”伏虎羅漢目眥欲裂,他感覺到自己體內那磅礴如江河的法力,正以決堤之勢瘋狂流逝,胸中五氣紊亂崩散,頂上那搖曳的三花虛影,如同被狂風捲過的燭火,噗地一聲,徹底熄滅!他肩頭的猛虎虛影發出一聲絕望哀鳴,徹底潰散。空中那枚舍利,同樣步了降龍舍利的後塵,無聲崩解。
“噗!”“噗!”“噗!”……
如同連鎖反應,坐鹿、舉缽、託塔、靜坐、過江、騎象、笑獅、開心、探手、沉思、挖耳、布袋、芭蕉、長眉、看門、歡喜……十六羅漢,無一例外!
金身光華破滅,護體佛力消散,頂上三花凋零,胸中五氣崩亂!那一枚枚象徵著他們羅漢果位、凝聚了無量修為的金身舍利,在那一縷縷混沌氣流落下後,皆如夢幻泡影,紛紛崩碎,化光而逝!
舍利崩,道基毀。
十八羅漢周身那浩如煙海、令仙神敬畏的太乙金仙境氣息,如同退潮般瘋狂跌落!金仙中期、金仙初期、真仙巔峰、真仙后期……一路狂瀉,勢不可擋,直到徹底跌破仙凡之隔的那道無形門檻,跌落至仙境以下,方才勉強止住!
他們懸空的身形再也無法維持,如同折翼之鳥,紛紛自空中墜落!身上那莊嚴的袈裟、璀璨的佛光、圓滿的氣息,盡數消失不見,只剩下黯淡的僧袍,灰敗的面容,以及眼中那無邊的驚恐、茫然、與無法置信的絕望。
僅僅一息之間,十八尊太乙金仙境的羅漢,被打落凡塵!
失去了十八羅漢舍利本源的支撐,空中那輪璀璨奪目、定住黃河水的般若光圈,發出一聲哀鳴,轟然破碎,化作漫天金色光雨,尚未落下,便被依舊奔湧的黃河濁浪一卷,徹底吞沒,無影無蹤。
束縛既去,九曲黃河虛影猛地一振!昏黃濁浪再無阻滯,轟然席捲,瞬間將殘餘的四百餘羅漢陣型衝得七零八落!那些羅漢本就因陣法被破而心神震盪,又見十八位核心羅漢瞬間道基盡毀、跌落塵埃,無不駭得魂飛魄散,哪裡還有半分戰意?陣型徹底崩潰,佛光散亂,再也無法形成有效抵抗。
然而,就在黃河濁浪即將把這群潰散的羅漢也一併吞沒之時——
雲端,雲霄娘娘眸光一閃。
“收。”
素手輕抬,對著下方虛虛一按。
那奔騰洶湧、兇威滔天的九曲黃河虛影,驟然停滯。隨即,整條昏黃大河,如同倒放的畫面,從四面八方朝著中心急劇收縮、坍縮,濁浪倒卷,河道隱沒,不過眨眼功夫,便化作一團昏黃色的混沌氣團,滴溜溜飛回雲霄娘娘掌心之上,沒入那青銅宮燈幽暗的燈焰之中,消失不見。
天空,驟然一清。
只剩下潰散凌亂、驚魂未定的數百羅漢,以及那些如同隕石般砸落在大地之上、砸出一個個深坑、掙扎難起、修為盡失的十八道狼狽身影。
死寂。
鐵壁關內外,一片死寂。
只有粗重壓抑的喘息聲,以及遠處羅漢們壓抑不住的驚恐低泣。
所有目光,都呆呆地望著那依舊晃晃悠悠懸在半空、彷彿剛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暗金斗子,望著雲端那三位神色已然恢復平靜的娘娘,望著大地上那些從雲端跌落泥塵、面目全非的昔日羅漢。
碧霄娘娘眨了眨靈動的眸子,看著那金斗,又看看下方慘狀,小嘴微張,難得地沒有出聲譏諷。
瓊霄娘娘輕輕撫過懷中琵琶,溫婉的眸中掠過一絲複雜。
雲霄娘娘將青銅宮燈託穩,眸光徹底從下方戰場移開,轉而望向東南方向——那金斗飛來的天際盡頭。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無盡空間。
在那裡,一道青色流光,正以遠超金斗飛來時的速度,破開雲層,疾馳而來。
流光收斂,現出來人身影。
一個身穿青色道袍的青年,踏雲而至。青年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間英氣逼人,卻又帶著一絲跳脫不羈的氣質。他手中並未持常見仙劍拂塵,而是握著一杆通體暗紫、造型猙獰、戟刃寒光流轉如活物的——方天畫戟。
青年來到近前,先是對著雲端三位娘娘的方向,恭敬地行了一禮。隨即,他目光掃過下方戰場,掃過那懸空的暗金斗子,最後,望向鐵壁關方向,眼眸深處,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激動、懷念與關切的複雜神色。
他抬手,對著空中那金斗一招。
那晃晃悠悠的暗金斗子,彷彿終於找到了主人,歡快地(如果一件法寶能有情緒的話)在空中打了個旋兒,然後化作一道金光,落入青年掌中,消失不見。
青年收起金斗,這才再次抬頭,望向三霄娘娘,也望向了西北方的聞仲與東南方的趙公明,更望向了鐵壁關內,那些正以震撼、疑惑、探究目光望向他的身影。
風拂過他的青色道袍,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