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一聲脆亮的嗤笑,毫無徵兆地切開了鐵壁關上空厚重如鉛的梵唱。
“人多欺負人少麼?嗡嗡嗡的,煩死啦!”
這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清晰無比地穿透五百羅漢齊誦《金剛經》形成的音障,鑽進每個聽聞者的耳朵。梵唱聲出現了剎那的凝滯,彷彿流暢運轉的齒輪突然卡進了砂礫。
鐵壁關正上方的虛空,漾開了無形的波紋。
波紋中心,三道身影悄然浮現,彷彿她們本就站在那裡,只是此刻才被人看見。
當先一位女子,素白道袍,雲鬢輕綰,僅以一支碧玉長簪固定。她容顏端莊靜美,眉眼沉凝如古井深潭,手中託著一盞式樣古樸的青銅宮燈,燈焰幽暗如豆,映得周遭光線都黯淡扭曲。只是靜立,便與天地道韻隱隱相合。
雲霄娘娘。
左側女子,鵝黃絹衣,懷抱白玉琵琶,低眉垂目,嫻靜溫婉。
瓊霄娘娘。
右側少女,水綠衫裙,雙丫髻,腰間懸著七彩短劍,此刻正撇著嘴,滿臉不耐地瞪著下方金光燦燦的羅漢陣,方才出聲的正是她。
碧霄娘娘。
三人現身,關城上下,心頭皆是一凜。那並非威壓,而是生命層次迥異帶來的天然敬畏。
羅漢陣中,降龍羅漢抬眼望來,目光如電。伏虎羅漢肩頭猛虎虛影伏低,喉間滾動著低吼。
碧霄壓根沒看他們,目光掃過關城那貼滿金色經文、光華黯淡的防禦罩,掃過城內氣息萎靡的守軍,掠過觀星臺上勉力支撐的諸葛亮三人,最後飄向遠處天際的聞仲與趙公明,小巧鼻子一皺:
“聞仲師兄!公明師兄!你們就幹看著呀?人家把咱們截教護著的關城念得快碎啦!”
聞仲面龐肌肉微抽。趙公明濃眉揚起,虎目中閃過一絲無奈。
“三妹。”雲霄輕聲開口,溫婉卻自帶威嚴。她目光垂下,掠過五虎將,掠過諸葛亮等人,最終落向五百羅漢。
“季漢將士守土,血勇可嘉。佛門以眾凌寡,倚勢壓人,非正道所為。”她聲音平和,卻清晰傳入關內,悄然撫平部分躁動,“汝等既擺羅漢陣,吾便也擺一陣。”
話音落下,她素手輕抬。
掌心那盞青銅宮燈,幽暗燈焰驀地一跳!
“彼有羅漢陣。”
“吾有九曲黃河陣。”
“陣”字出口,天地間驟然響起一種低沉宏闊的嗡鳴!那不是聲音,是法則的震顫!千里之內,靈氣、元力、乃至虛空微末能量,盡數被一股至高道韻引動、歸流!連那浩瀚佛力場域都被衝擊得晃動!
雲霄、瓊霄、碧霄,三人同時動了。
沒有劍光,沒有琵琶聲,沒有任何多餘的施法動作與法器顯現。三位娘娘只是凌空而立,素手輕揚,各自掐定一道古樸簡易的道訣,磅礴的上清仙光自她們周身湧出,在虛空中交織、共鳴。
三個呼吸。
僅三個呼吸,鐵壁關外的天穹之上,一條寬逾百里的昏黃大河虛影,憑空顯化!
這河水渾濁粘稠,無聲奔湧,不見泥沙,卻彷彿匯聚了無量劫煞與湮滅之氣。河道蜿蜒曲折,簡單勾勒出九個巨大的轉彎,再無更多玄奇變化,透著一股返璞歸真的古拙意味。兩岸沒有險峻山巒,只有模糊昏黃的霧靄瀰漫。
簡化版,九曲黃河陣!
雖無混元金斗鎮壓,也無昔日封神時鋪天蓋地的凶煞氣象,但那股專銷頂上三花、消磨胸中五氣、侵蝕法力本源的湮滅道韻,卻已森然瀰漫開來!昏黃黯淡的濁光彌散,將羅漢陣的金色佛光都映照得灰敗了三分!
“去。”
雲霄朱唇輕啟,只吐一字。
那橫亙天際的九曲黃河虛影,猛地一顫,隨即如同決堤洪水,朝著五百羅漢大陣,洶湧衝去!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炫目的光華對撞。
黃河虛影漫入羅漢陣的剎那——
“滋……嗤啦啦……”
詭異得令人牙酸的消融聲,密集響起!
昏黃濁浪所過之處,羅漢們周身護體佛光如同曝曬的積雪,飛速融化、坍縮!不是被擊潰,而是被一種直指修行本源的力量“削落”、“磨滅”!金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無數自羅漢口中飄出、原本貼附關城大陣的淡金色經文符字,飄入黃河範圍,便如雪花入沸湯,瞬間消融無蹤,反而使那河水濁光更濃一分。
那原本渾然一體、浩大莊嚴的《金剛經》梵唱,頓時被這無處不在的“嗤嗤”消融聲與黃河低沉的嗚咽吞沒、切割,變得支離破碎,再也無法形成有效的鎮壓場域。
羅漢陣中,不少羅漢臉色驟變!
他們駭然內視,發現自己苦修凝聚的頂上三花虛影竟在微微搖曳,胸中調和五行的五氣開始滯澀紊亂,連法力運轉都出現了不應有的凝滯!彷彿有無數細沙隨著黃河濁氣滲入道基,正在緩慢卻堅定地磨損他們的修為根基!
“此水古怪!”有羅漢失聲低呼。
黃河之水蜿蜒九曲,雖無複雜變化,卻憑著那股湮滅道韻,無情沖刷著羅漢陣每一處氣機相連的節點。陣型雖未立刻潰散,但那鐵桶般的圍困之勢、那無懈可擊的佛力場域,已如被洪水浸泡的堤壩,從內部開始鬆動、剝落!
鐵壁關內,壓力驟減。
那層淡青防禦光罩雖然依舊貼滿經文,但搏動的頻率已然減緩。觀星臺上,諸葛亮羽扇搖動稍顯順暢,龐統面前羅盤指標漸穩,郭嘉眉心銀芒恢復有序流轉。五虎將周身被壓制的戰意煞氣重新升騰,守城將士只覺肩頭大山挪開,渙散的眼神重新凝聚。
他們仰頭,震撼地望著那條昏黃大河以寡敵眾,衝得五百羅漢陣佛光紊亂,金色陣型盪漾不休。
碧霄娘娘看著下方景象,得意地揚起下巴:“人多?碰上黃河水,也得褪層金皮!”
雲霄娘娘託著青銅宮燈,幽暗燈焰平穩。她目光掃過下方不復凝練的羅漢陣,望向更高遠的祥雲深處,淡然開口:
“陣已顯了。”
“菩薩可還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