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音尊者收斂了周身佛光，踏上通往大雷音寺的琉璃臺階。
步伐依舊穩當，天衣瓔珞絲毫不亂，只是向來含笑的唇角抿成了一條直線，眼眸深處的慧光比平日沉靜了十分，底下卻彷彿有暗流湧動。
一路行去，沿途值守的珈藍、羅漢紛紛躬身行禮，卻無人敢抬頭直視。
菩薩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沉凝氣息，與往日慈悲祥和截然不同，帶著某種山雨欲來前的低氣壓。
大雷音寺的殿門在她面前無聲洞開。
殿內並非往日講經說法的盛況。諸佛、菩薩、羅漢、金剛，依序肅立兩側，蓮臺寶座之上，只坐著丈六金身的如來佛祖。沒有梵唱，沒有天花，唯有殿頂周天星圖緩緩旋轉，映照得下方一片肅殺寂靜。
觀音步入殿中，於佛前躬身：“世尊。”
如來微微頷首，目光垂下，聲音恢弘平靜，卻直接問道：“如何？”
短短二字，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觀音身上。
觀音直起身，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抬起了左手。掌心之中，一點微弱卻極其精純的金光浮現，緩緩旋轉，正是那日她在長安城上空，以無上慧眼與佛法強行截留、凝聚的一縷氣息——混合了季漢龍氣、周天道韻、以及一絲令她都心悸的紫霄雷威。這縷氣息甫一出現，便讓殿內幾位修為高深的菩薩眉頭微蹙，感受到其中那股堅韌頑強、又隱含至高威嚴的矛盾特質。
“取經人沙悟淨，形神俱滅，確認無疑。出手者……”觀音頓了頓，聲音清晰，“引動了紫霄神雷本源之力，非大神通者不可為。豬悟能、孫悟空道基被斬，打落原形，受困於造化逆轉之術。唐三藏被囚。”
每說一句，殿內的寂靜便沉重一分。
“弟子趕至時，對方已出示‘昭罰司法天尊令’。”觀音繼續道，語氣平穩，卻字字千鈞，“言沙悟淨等觸犯《天庭律》第九條，褻瀆道祖聖像，其行當誅。執法者……自稱為中天昭罰司法天尊府所屬，代天行律。”
“司法天尊府？！”殿側，一位面如藍靛、赤發怒目的金剛忍不住低聲驚呼，隨即立刻意識到失儀，慌忙垂首。
諸佛菩薩中，泛起一陣極輕微的騷動。司法天尊府，這個名號對於靈山絕大多數存在而言，遙遠而神秘，更多是典籍記載中一個執掌天條、權柄極重、卻極少直接干涉三界具體事務的至高機構。它竟會為了下界一處道觀褻瀆之事直接出手？而且手段如此酷烈？
觀音掌心那縷氣息飄向如來。
如來並未伸手去接，只是目光落下。那縷氣息在他眸中倒映，彷彿被投入了無邊無際的智慧之海，瞬間分解、溯源、呈現無數細微的因果與資訊片段——長安城上空那堅固如鐵桶的氣運華蓋，三清觀內殘留的浩瀚道韻，那驚鴻一現、令觀音都忌憚的準聖巔峰威壓與雷霆虛影，以及更深層、更隱晦的，與地脈龍氣、萬民願力、某種蓬勃新生的“武道”血氣緊密交織、近乎渾然一體的人道煌煌之意。
“非止司法天尊府。”如來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彷彿揭開了更深層的帷幕，“那人身負季漢國運，與長安龍脈相連，更兼……一絲混沌未明之道韻。沙悟淨之歿，非因褻瀆小過，實乃其行徑，恰成點燃烽火之引線。此‘漢’，已非尋常人間國度。”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大雷音寺的穹頂，望向了無盡虛空深處，那冥冥中牽引著西行氣運的浩蕩長河。原本清晰明亮的“流經”車遲國節點的軌跡，此刻已變得模糊、黯淡，甚至……隱隱有逆流反衝、被那“漢”國赤紅氣運吞噬同化的跡象。
“世尊，”左側蓮臺上，一直靜默的藥師佛忽然開口。他面如滿月，寶相莊嚴，周身散發著淨琉璃世界的清淨之光，此刻眼中卻流露出洞悉世情的銳利，“西行氣運，關乎我佛門東傳大計，亦關乎三界未來格局。車遲國……此‘漢’國節點，已成梗阻，非但難以抽取氣運，反有倒灌反噬之危。觀其氣象，龍氣、武道、道法、乃至百工革新之力熔於一爐，根基日固，假以時日，恐成我佛門東進之鐵壁，再難撼動。”
他微微一頓，聲音轉沉，帶著一種決絕：“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既已明火執仗，便不必再拘泥於‘劫難’表象。當以‘降魔護法’正名，聚雷霆之勢，行犁庭掃穴之舉。以絕對威能，碾碎其國抵抗，重奪氣運節點，震懾四方宵小！否則，拖延日久，變數滋生，截教餘韻、地仙之祖等或皆蠢蠢欲動，屆時恐更難收拾。”
“降魔護法”四字一出，殿內氣氛陡然肅殺！諸佛菩薩神色各異，有凜然者，有沉吟者，亦有面露不忍者。但無人出言反駁藥師佛。西行氣運關乎根本大計，車遲國變數已超出可控範圍，甚至直接折損了取經護法，若再退讓，靈山威嚴何存？佛法東傳之路豈非要就此斷絕？
如來靜默片刻，殿頂星圖流轉，彷彿在推演無窮未來。良久，他再次開口，聲音如同定海神針，壓下所有細微波瀾：
“藥師佛所言，乃老成謀國之見。此‘漢’國，確已非尋常手段可渡。然……”
他目光掃過殿下眾聖，慧眼如炬，照見諸般因果牽連。
“然其國運初凝便異常穩固，暗合人道革新之氣，背後恐非僅司法天尊府一脈。那絲混沌道韻，那與龍脈萬民近乎完美的契合，還有……五莊觀方向隱約的因果漣漪。”如來聲音無喜無悲，“貿然傾盡全力，若引出不可測之變數，或陷於泥淖，反損我佛門根基。”
“依世尊之意？”觀音抬首問道。
“先探其虛實，再定雷霆之策。”如來決斷已下，法旨隨之頒降，聲音恢弘，傳遍大殿，更似透過無盡空間，傳向靈山各處隱秘道場、護法神宮。
“敕令：以‘八部天龍’為此次征伐之主力，護法諸天、金剛、羅漢、菩薩各依序整備，聽候調遣。務求不動則已，動則如山崩海嘯，以絕對之勢碾滅抵抗，重定西行氣運之軌！”
八部天龍！護法諸天！金剛羅漢！菩薩聽調！
這是真正將靈山這臺龐大的戰爭機器，正式啟動了！為了一個下界新興的人間王朝！殿中不少菩薩羅漢心中震撼，但更多的是凜然受命之意。佛門沉寂已久，或許正需一場真正的“降魔”之戰，來彰顯無邊佛法，滌盪前路障礙！
“然，”如來法旨再轉，細節部署流淌而出，“為謹慎計，首戰不以強攻硬撼。令——”
“天龍八部之乾達婆（樂神）部、緊那羅（歌神）部，為先鋒。”
“配以八金剛——青除災金剛、闢毒金剛、黃隨求金剛、白淨水金剛、赤聲火金剛、定持災金剛、紫賢金剛、大神金剛，率三千揭諦神軍，隨行策應。”
“此第一波，不為破國擒王，旨在探查。以樂舞妙音，亂其民心神魂，探其國運陣法虛實；以金剛揭諦之力，試其邊軍武備、城池防護之強弱。尤為要緊者，需逼出其背後隱藏之支持者，窺其跟腳深淺。若遇不可抗力，或那司法天尊府正式大軍干涉，即刻撤回，不得戀戰。”
“領法旨者，即刻點兵，三日後，兵發東土，漢國長安！”
“謹遵世尊法旨！”殿中，被點名的乾達婆、緊那羅兩部天神代表，以及八位身形各異、卻同樣散發著磅礴剛猛氣息的金剛，齊齊出列，躬身領命。聲浪匯聚，震得殿中檀香都為之一凝。
觀音雙手合十，垂眸不語。她知道，這試探性的第一波，或許不會直接決定勝負，但註定血腥。那季漢長安城，絕非易與之輩。而靈山這臺沉寂萬古的戰爭巨輪，已然開始轉動，滾滾向前，再無回頭之路。
法會散去，諸聖各歸本位。
靈山深處，天龍八部道場所在。
乾達婆城，非磚非石，乃是以無量妙音、香氣、光影凝結而成的虛幻瑰麗之城。城中無數乾達婆眾（樂神），或持琵琶、箜篌、笛簫，或身姿曼妙，隨時準備起舞。她們非男非女，或呈現絕美天人相，周身縈繞著令人沉醉的香氣與悅耳音律。收到法旨，城中心最華美的宮殿內，一位手持碧玉琵琶、容顏傾城、眼眸卻如萬年寒潭的乾達婆王緩緩睜開眼，指尖輕撫琴絃，發出一聲穿透虛幻與真實的清冽之音。霎時間，萬千乾達婆停止歌舞，肅立聽命，香氣凝聚成雲，妙音內蘊殺機。
緊那羅域，與乾達婆城毗鄰，景象卻迥異。這裡彷彿永遠處於盛大而莊嚴的歌頌之中，無數緊那羅（歌神，人身馬首或馬身人首）引吭高歌，歌聲直透神魂，可讚頌佛法，亦可瓦解戰意。一位馬首人身、揹負金色羽翼、手持法螺的緊那羅王，停下洪亮的頌唱，環顧麾下萬千歌者，眼中閃過一絲好戰的金芒。法螺無聲舉起，域內所有歌聲戛然而止，化為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唯有磅礴的音波法力在暗中洶湧。
八金剛駐蹕的“金剛崖”，更是煞氣沖霄。八位金剛各據一方，或面如藍靛，或赤發虯髯，或三頭六臂，周身金光璀璨，堅不可摧，代表著佛門最純粹的護法武力與降魔意志。他們早已摩拳擦掌，此刻得到明確法旨，八道沖天氣血狼煙混合著降魔金光，沖天而起，相互交織，竟隱隱結成一座剛猛無儔的戰陣虛影。崖下，三千揭諦神軍已然列隊，這些平日裡巡遊三界、護法聽經的神將，此刻甲冑鮮明，兵刃映日，肅殺之氣瀰漫山崖。
靈山之上，風雲際會。往日祥和的誦經聲、梵唱聲似乎都低沉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形的、越來越緊繃的肅殺戰意。無數目光投向東方，那裡，一個名為“季漢”的國度，已然成了靈山必須要拔除的釘子，也是檢驗這臺戰爭機器鋒芒的第一塊試金石。
三日後，出征。
無人知曉，在靈山深處某座寂靜的佛塔之巔，一道模糊的身影靜靜立著，遙遙望著乾達婆城與金剛崖方向衝起的道道寶光與殺氣，手中一串古樸的菩提念珠緩緩捻動，發出幾乎微不可聞的摩擦聲。身影低不可聞地嘆息一聲，旋即隱去，彷彿從未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