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知孽畜,安敢如此!”
八字如九天寒冰凝結的驚雷,在三清殿的無量清光中炸開,每一個音節都裹挾著混沌道圖的磅礴意志,狠狠鑿進孫悟空、豬八戒、沙僧的神魂深處!
那不是聲音,是天譴的宣判。
豬八戒渾身肥肉劇顫,褲帶早已滑脫,醜態畢露,卻被那實質般的清光與威壓死死“釘”在原地,連一根腳趾都無法挪動。無邊的恐懼如同冰水倒灌,瞬間澆滅了所有酒意與妄念,只剩下最本能的、面對至高存在時螻蟻般的戰慄。他想尖叫,喉嚨卻像被無形之手扼住,只發出“嗬嗬”的漏氣聲,豬眼裡倒映著聖像前那青袍身影,滿是絕望。
沙僧僵立如石,藍靛臉血色盡褪,化為死灰。他遠比豬八戒清醒,正因清醒,才更深刻感受到那青袍道人周身流轉的、與三清聖像同源卻又更加浩瀚深邃的恐怖道韻。那絕非尋常仙神!那是……彷彿觸及了某種根源的威嚴!大師兄和二師兄的褻瀆之舉,竟引出了這等存在?!他握杖的手指骨節發白,卻連轉動眼珠看向孫悟空都做不到。
孫悟空,三人中修為最高、靈覺最敏,此刻感受也最為清晰、最為驚駭。火眼金睛在那清光照耀下竟感到刺痛,引以為傲的洞察力此刻反饋回來的,是前方那身影如同黑洞般吞噬一切探查、又如宇宙般浩瀚無邊的矛盾感知。更可怕的是體內法力的凝滯,那源自菩提祖師所授、偷吃蟠桃金丹熔鍊而成的太乙道果,此刻竟在無聲震顫,彷彿遇到了天生的剋星,遇到了……“道”的本身在俯瞰!他拼命想運轉法力,施展筋斗雲或七十二變,念頭甫起,便被周遭無所不在的清光道韻碾碎,如同蚍蜉妄想撼動崑崙!毛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驚恐的神色,那是一種超越生死搏殺、觸及存在根本的恐懼。
劉昭立於清光源頭,眸中混沌星雲緩緩旋轉,映照出下方三人的神魂本源、因果牽連、乃至前世今生模糊的剪影。怒意並非凡俗的情緒波動,而是天道法則對“褻瀆”這一行為本身的自然反應,冰冷,純粹,至高無上。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左手抬起,對著癱軟如泥、心智已被恐懼徹底吞噬的豬八戒,虛虛一按。
動作輕描淡寫,如同拂去塵埃。
“斡旋造化。”
四字真言,非是吟唱,而是道之律令的顯化。
“不——!!!”
豬八戒終於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撕心裂肺、不似人聲的慘嚎!
他感到一股無法形容、無法抗拒的力量作用在自己身上。那不是毀滅,不是攻擊,而是……逆轉!是撥動時光,是篡改本源,是將其存在形態向著某個更“原始”、更“本質”的基點強行拖拽回去!
骨骼爆鳴,筋肉坍縮!萬丈天蓬法相?統領天河的水軍元帥根基?偷吃仙丹靈草堆積的龐大妖軀?在這股力量面前,如同沙堡遇潮,瞬息瓦解!
噼啪!咔嚓!
令人牙酸的異響從豬八戒體內密集傳出。他肥胖的身軀如同漏氣皮囊般急劇萎縮,濃黑鬃毛瘋狂滋生,覆蓋全身。豬鼻更加突出,獠牙外翻,四肢著地,化為蹄狀。那身錦藍僧衣如幻影般消散。屬於“豬剛鬣”的妖力、被貶下凡後重修的法力、甚至那一點真靈中攜帶的仙道烙印,如同被無形大手生生剝離、封印、打散!
“嗬……嗷……呃……”慘嚎變成了淒厲的豬叫聲。
清光之中,一頭膘肥體壯、通體黑毛、獠牙外露、眼中殘留著無盡驚恐與茫然的……家豬,匍匐在地,瑟瑟發抖。再無半分法力波動,靈智矇昧,與山野凡豬無異。只有神魂最深處,還烙印著方才那極致恐怖的一瞬,以及永恆的、身為“豬”的認知枷鎖。
殿內一角清光匯聚,地面無聲裂開,露出一方以玄鐵鑄就、銘刻著無數鎮壓與囚禁符文的豬圈。那黑豬毫無反抗之力,被清光一卷,投入圈中。“哐當”一聲,玄鐵柵欄落下,符文依次亮起,將其徹底封鎮在內,連哼叫都變得微弱含糊。
豬八戒,自此了賬。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孫悟空眼睜睜看著豬八戒從一個大羅境界(雖被貶損)的妖王,眨眼變回一頭凡豬,連掙扎都做不到,只覺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這是甚麼神通?!聞所未聞!見所未見!斡旋造化?這不是傳說中聖人執掌的權柄嗎?!
恐懼化為最原始的兇性,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孫悟空嘶吼一聲,不知從哪裡湧出一股力量,竟強行衝開了部分清光壓制,渾身金色猴毛炸立,體內太乙道果瘋狂燃燒,不顧一切地催動畢生修為!
“給俺老孫破!!!”
他猛地躥起,不是向外逃——那清光籠罩下根本無處可逃——而是將全部力量,孤注一擲,化作一道洞穿虛空的熾烈金芒,捨身撞向劉昭!這是他被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都未曾有過的決死一擊,凝聚了天生石猴的桀驁、齊天大聖的不屈、鬥戰勝佛的兇悍!
金芒所過之處,清光都被撕裂開一道縫隙,威勢駭人!
面對這凝聚了孫悟空一切驕傲與掙扎的決死反撲,劉昭眼神毫無波動。他甚至沒有做出防禦或閃避的姿態,只是抬起右手,對著那道撕裂清光、疾刺而來的金芒,輕輕一指。
指尖,一點混沌之色瀰漫。
“歸。”
又是一個字。造化之力的另一面顯現——不是創造,而是……“復歸”。
時間,在孫悟空的感覺中,彷彿被無限拉長,又無限縮短。他感到自己那無堅不摧、歷經八卦爐火淬鍊的金剛不壞之軀,正在發生詭異至極的變化。堅硬無比的猴毛變得粗糙、硬化,彷彿要失去活性;沸騰燃燒的氣血與法力,如同退潮般急速冷卻、凝固;那桀驁不屈、戰天鬥地的神魂意志,像是被投入了無盡的混沌漿糊,迅速變得模糊、遲鈍,最後只剩下一點懵懂的、頑石的“本性”。
金芒在空中驟然僵住,然後……開始“倒退”。
不是空間的後退,而是存在形態的逆流。猴毛褪去,顯露出下方石質的紋理;身軀收縮,稜角變得圓潤;靈動的猴眼失去神采,化為兩塊鑲嵌著的、黯淡無光的五彩晶石;四肢、軀幹、頭顱……一切屬於“孫悟空”的特徵都在飛速消失,被更為古老、更為原始的物質形態取代。
他那驚天動地的法力,那偷吃蟠桃金丹得來的造化,那八卦爐中錘鍊的不壞根基,此刻彷彿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被那指尖一點混沌之色牽引、分解、逆向溯源!
“不……不可能……俺老孫是……是……”孫悟空最後的意識裡充滿了荒誕與不甘,他想吼出“齊天大聖”,想吼出“鬥戰勝佛”,卻連一個完整的念頭都無法凝聚。感覺自己在融化,在凝固,在變回……一塊石頭。
璀璨金芒徹底消散。
清光之中,劉昭的掌心上方,懸浮著一塊約莫三尺見方、通體流轉著混沌五彩光暈、卻再無半分生命與靈性波動的頑石。石胎表面,隱約還能看到些許天然形成的、類似猿猴蹲坐的模糊紋路,那是它曾孕育出靈明石猴的最後一點痕跡。
五指收攏,五彩石胎消失不見。孫悟空,自此歸於沉寂,重歸其誕生之初的“本來面目”。
這一切,從劉昭抬手到收起石胎,不過兩個呼吸。沙僧甚至還沒從豬八戒的劇變中完全回過神來,就眼睜睜看著大師兄化為一道金芒衝去,然後……就沒了。徹徹底底地消失了,連一絲氣息都沒留下,只有那青袍道人掌心一閃而逝的五彩光暈,證明著孫悟空曾經存在過。
極致的恐懼,化為了極致的瘋狂。
“妖道!還我師兄命來!!!”
沙僧雙目赤紅,喉嚨裡爆發出野獸般的咆哮。他明知不敵,明知是螳臂當車,但連續目睹二師兄被打回原豬、大師兄莫名消失(他不知是變回石頭),五百年來壓抑的兇性、流沙河底食人無數的戾氣、以及某種被逼到絕境的絕望,轟然爆發!他不再顧慮甚麼,雙手掄起降妖寶杖,周身騰起渾濁的黃沙與血煞之氣,竟暫時衝開了部分清光壓制,以同歸於盡的架勢,猛撲向劉昭!寶杖掀起淒厲罡風,直劈天靈!
這是他凝聚了全部神魂、法力、乃至生命本源的一擊,威力甚至遠超平日!
面對這最後的、徒勞的反抗,劉昭終於將目光,正式落在了沙僧身上。
眸中,那緩緩旋轉的混沌星雲深處,一點紫意,驟然亮起。
沒有抬手,沒有唸咒。僅僅,只是“看”了他一眼。
“聒噪。”
“轟——咔——!!!”
一道無法用顏色準確形容、彷彿蘊含著天地間至陽至剛、刑罰審判本源的紫色雷霆,毫無徵兆地,自沙僧頭頂的虛空之中劈落!
這雷霆並非尋常天雷,其出現時,殿內無量清光都為之讓路,三清聖像似有感應,微微共鳴。它細小如指,卻凝聚著令靈魂凍結的毀滅氣息,速度超越了思維,無視了沙僧護體的黃沙血煞,無視了他那經過弱水淬鍊的羅漢金身(殘破),更無視了他拼死一擊的寶杖罡風!
精準無比地,劈在了沙僧的頂門正中!
時間,在這一刻似乎有了短暫的停頓。
沙僧前撲的猙獰姿態凝固在空中,赤紅的雙眼瞬間失去所有神采,只剩下無邊的空洞。他手中的降妖寶杖,“噹啷”一聲,率先脫手墜落,尚未落地,便已靈光盡失,化為凡鐵。
緊接著,是他那魁梧的身軀。如同被高溫瞬間掠過的沙雕,從頂門開始,無聲無息地,化作最細微的、閃爍著點點紫色雷芒的塵埃,簌簌飄散。沒有血肉橫飛,沒有神魂逸出,甚至連一點殘渣都沒有留下。那凝聚了他全部力量的一擊,那咆哮的罡風,那渾濁的黃沙血煞,一同煙消雲散。
紫霄神雷,天道刑罰之顯化。一擊之下,形與神,俱滅。
塵埃飄落,尚未觸及地面,便被清光滌盪一空,彷彿從未存在過。原地,只餘下那根黯淡無光的降妖寶杖,靜靜躺在金磚上,證明著捲簾大將、沙悟淨,曾來過這世間。
三清殿內,重歸寂靜。無量清光緩緩收斂,混沌道圖虛影淡去,重新歸附於三尊聖像之內。長明燈不知何時已自行燃起,柔和光暈重新照亮大殿。
供桌前,只剩下劉昭一人,青袍磊落,纖塵不染。左手側是玄鐵豬圈內瑟瑟發抖的黑豬,右手虛握似還殘留著一絲五彩石胎的餘韻,面前金磚上躺著一根凡鐵寶杖。
殿內檀香依舊,卻再無半分祥和,只有肅殺過後的冰冷餘韻。
雲來驛館,東廂房。
榻上的唐僧猛然驚醒,冷汗涔涔,心悸如鼓。他做了個極可怕的噩夢,夢見三位徒弟渾身浴血,在無盡清光中哀嚎消散……他大口喘息,慌忙起身,推開房門,想去隔壁檢視徒弟們是否安好。
廊下空無一人,夜色深沉。
忽然,眼前清光一閃。一名身著玄色勁裝、面無表情的修士無聲出現,對著驚疑不定的唐僧略一拱手,聲音平板無波:“聖僧,陛下有請。請隨我來。”
“你……你是何人?我那三個徒兒呢?”唐僧心中不祥預感陡升。
“去了便知。”修士不答,只側身引路,氣機隱隱鎖定了唐僧。那氣息雖不暴烈,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源自王朝法度的森嚴意味。
唐僧無奈,只得跟隨。一路穿廊過院,竟未被任何驛館僕役察覺。出了驛館,上了一輛等候在暗處的封閉馬車。馬車疾馳,不知去向何方。車廂內,唐僧心神不寧,默唸佛號,卻覺往日能帶來安寧的經文,此刻念來竟有些無力。
馬車最終駛入了一座守衛森嚴、陣法隱現的府邸深處。唐僧被引入一間陳設簡單卻潔淨的石室。“聖僧暫居於此,靜思己過。飲食自有供應。”引路修士說完,便退出石室,厚重的石門轟然關閉,其上符文流轉,將內外徹底隔絕。
唐僧撲到門前,拍打呼喊,卻只聞自己空洞的回聲。他頹然坐倒,望著冰冷的石壁,想起噩夢,想起失蹤的徒弟,心中一片冰涼。
東海之濱,浪濤拍岸。
一道白光自西方天際急速墜下,“噗通”一聲落入海中,激起不大不小的浪花。光芒散去,顯出一條丈許長的白龍,鱗片黯淡,龍角微折,氣息萎靡,正是小白龍所化。它暈頭轉向地在海水中沉浮片刻,才茫然地甩了甩頭,望向四周熟悉又陌生的汪洋,又看向西方那已不可見的長安方向,龍目中盡是困惑與驚懼。它只記得昨夜在驛館馬廄歇息,忽被一道無可抗拒的清光捲起,天旋地轉間便被丟回了這東海之中,一身修為被封禁了大半。發生了甚麼?師父師兄們呢?它試圖騰空西望,卻覺力不從心,只能隨著波濤起伏,發出陣陣低沉的、無助的龍吟。
長安城,依舊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裡沉睡。絕大多數百姓對今夜發生在三清聖觀、驛館、東海之濱的驚天之變,毫無察覺。只有極少數修為高深、或身居特殊位置的存在,於定境或值守中,心湖莫名泛起一絲漣漪,感受到天地間某種因果線被暴力扯斷、又被重新接續的細微震顫,旋即隱沒,再無痕跡。
東方天際,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