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陷落、韓遂授首的訊息,在第七日清晨傳到了武威。
傳訊的不是斥候快馬,而是十餘名從金城逃出的韓軍潰兵。這些潰兵丟盔棄甲,面黃肌瘦,如同驚弓之鳥,在武威城下被守軍截住時,已經連話都說不利索。
“魔……魔尊敗了……韓公死了……金城……破了……”
斷斷續續的哭訴,配上他們眼中尚未散盡的恐懼,讓城頭守軍面面相覷,脊背發涼。
訊息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武威城內激起千層浪。
馬騰的府邸坐落在武威城中心,佔地廣闊,門庭森嚴。此刻,書房內氣氛凝重如鐵。
馬騰坐在主位,年過五旬的面容如同刀劈斧鑿,額角深刻的皺紋裡藏著二十年戎馬風霜。他手中捏著一封剛剛送到的密信——是留在金城的暗樁拼死送出的,內容遠比潰兵口述詳細。
“黑沙魔尊敗走西域,韓文約被劉昭當眾擊殺,金城守軍開城投降……劉昭入城後,撲滅餘火,開倉放糧,收編降卒……”馬騰緩緩念出信上關鍵幾句,聲音低沉,“程銀、侯選、李堪被俘,閻行北逃……襄武、允街二城已成孤島。”
他放下信紙,抬眼看向下首。
左側坐著長子馬超。銀甲未卸,風塵僕僕——他是三日前才從金城前線趕回的,帶回了兩千西涼鐵騎,也帶回了親眼所見的戰場慘狀。此刻馬超腰背挺直,眼中鋒芒隱現,但面對父親,依舊保持著剋制。
右側是女兒馬雲祿。一身勁裝,長髮束起,眉宇間英氣不輸男兒。她手中把玩著一柄鑲玉短刀,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上的紋路。
“父親。”馬超率先開口,聲音沉穩,“金城已破,韓遂伏誅。涼州大勢已定。我軍……該做決斷了。”
馬騰沒有立刻回應。他端起案几上的茶杯,茶湯早已冰涼,他卻渾然不覺,只是盯著杯中沉浮的茶葉。
決斷?
他馬壽成坐鎮武威二十年,與韓遂時而聯姻結盟,時而兵戈相向,在漢廷與羌胡之間左右逢源,才有了今日這份基業。要他向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低頭稱臣?
“劉昭……”馬騰緩緩吐出這個名字,“張角餘孽,劉備之子。超兒,你與他並肩作戰數場,觀其人如何?”
馬超沉默片刻,斟酌詞句:“勇毅果決,用兵如神,更兼道法通玄,深不可測。金城之下,黑沙魔尊何其兇威,卻被其一指擊潰。韓遂經營多年的堅城,在其面前不過紙糊。此等人物……不可力敵。”
“不可力敵……”馬騰重複著這四個字,嘴角扯出一絲苦澀,“那我馬家二十年基業,就要拱手送人?”
“父親!”馬雲祿忽然插話,短刀“啪”地按在案上,“不是送人,是歸附!劉昭乃漢室宗親,奉詔討逆。我軍歸附,乃是撥亂反正,重歸漢統!何來‘送人’之說?”
她站起身,走到書房中央,目光灼灼:“父親難道還看不明白?涼州的天已經變了!韓遂勾結魔道,自取滅亡。劉昭手握強兵,更得羌胡歸心。我軍若再觀望,待其徹底平定涼州,下一個兵鋒所指,便是武威!到時我軍以何抵擋?憑這城中兩萬兵馬?還是憑父親與韓遂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舊誼?”
“雲祿!”馬超低喝一聲,示意妹妹注意言辭。
馬雲祿卻不管不顧,繼續道:“大哥親眼所見,劉昭入金城後,不殺降卒,不掠百姓,開倉放糧,救治傷患。此等胸襟氣度,豈是韓遂之流可比?父親,涼州不能再亂了!百姓經不起又一個二十年戰火!歸附劉昭,馬家依舊是涼州望族,西涼鐵騎依舊是邊陲勁旅。若頑抗到底……”
她頓了頓,聲音轉低:“馬家百年基業,恐將毀於一旦。”
書房內陷入死寂。
馬騰閉上了眼睛。女兒的話字字如刀,剖開了他最後那點猶豫與不甘。
是啊,還能如何?
劉昭攜大破魔尊、陣斬韓遂之威,兵鋒正盛。羌胡歸心,降卒整編,糧草充足。而自己呢?武威城內不過兩萬兵馬,糧草僅夠三月。襄武、允街二城自身難保,羌胡部落態度曖昧……
更關鍵是人心。
馬超帶回的訊息裡,有一句讓他徹夜難眠:金城百姓領到粥糧時,朝著劉昭的方向下跪磕頭。
民心向背,已經明瞭。
“父親。”馬超再次開口,語氣誠懇,“劉昭曾私下對兒言:涼州苦戰亂久矣,馬家鎮守西陲,功在邊民。若願歸附,必不相負。”
馬騰猛地睜眼:“他真這麼說?”
“千真萬確。”
馬騰長長吐出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二十年鬱結盡數吐出。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庭院中那株百年老松。松枝遒勁,歷經風霜,依舊挺立。
“罷了……罷了……”
他轉身,目光掃過兒女,最終定格在書案上那枚蒙塵的“漢涼州牧”印綬。
“傳令:開啟武威四門,撤去城防。準備車駕,明日……我親赴金城。”
“父親英明!”馬超、馬雲祿齊齊躬身,眼中都有光彩亮起。
……
三日後,金城南門外。
劉昭率龐統、諸葛亮、趙雲、甘寧等文武,出營三里相迎。沒有大軍列陣,只有三百白毦兵肅立兩側,旌旗招展,甲冑鮮明。
巳時三刻,北方官道煙塵揚起。
先是百騎開道,清一色西涼駿馬,騎士披玄甲,持長矛,佇列嚴整。隨後是數十輛馬車,居中一輛四駕馬車最為華貴,車簾以金線繡著猛虎圖騰。
車駕在百步外停住。
車簾掀開,馬騰躬身下車。他今日未著甲冑,換上了一身深紫色文士袍服,頭戴進賢冠,腰佩玉帶,打扮得如同一位入朝覲見的州牧。身後,馬超、馬雲祿緊隨,再後是馬家一眾族老、將領。
馬騰整理衣冠,獨自向前。在距離劉昭十步處停下,雙手捧起一個紫檀木匣,躬身,朗聲道:
“漢,涼州牧,武威太守馬騰,率武威軍民,歸附王師,重歸漢統!此乃武威郡戶籍圖冊、兵符印信,請劉都督查驗!”
聲音洪亮,姿態恭謹。
劉昭上前兩步,雙手接過木匣,卻不開啟,直接遞給身後龐統。他伸手虛扶:“馬公深明大義,使涼州免於戰火,百姓得以安寧,此乃大功。快請起。”
馬騰直起身,目光與劉昭相對。眼前年輕人面容平靜,眼神深邃,身上並無咄咄逼人的氣勢,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令人不敢逼視。
“敗軍之將,不敢稱功。”馬騰苦笑,“騰坐鎮西陲二十載,未能早定涼州,反使韓遂坐大,勾結魔道,荼毒生靈,實乃有罪。今都督撥亂反正,誅除元惡,騰……心悅誠服。”
“過往之事,非馬公一人之過。”劉昭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城中已備薄酒,為馬公洗塵。請。”
“都督先請。”
兩人並肩入營。馬超、馬雲祿等人緊隨其後。
接風宴設在原韓遂的城主府正廳。席間氣氛頗為微妙。馬騰一方拘謹忐忑,劉昭麾下將領則神色淡然,唯獨馬超與趙雲、甘寧等人推杯換盞,言談甚歡——戰場並肩的情誼,終究不同。
酒過三巡,劉昭放下酒杯,看向馬騰:
“馬公既歸附,於涼州局勢,有何見解?”
馬騰正襟危坐:“韓遂雖死,其殘部猶存。襄武、允街二城,各有守軍數千,統兵將領皆是韓遂心腹,恐不會輕易投降。此外,涼州各郡太守、羌胡部落,大多觀望。需速派使者,宣示韓遂伏誅、武威歸附之事,以定人心。”
“馬公所言甚是。”劉昭點頭,“襄武、允街二城,我已有安排。至於各郡太守、羌胡部落……”
他頓了頓,道:“我欲表奏朝廷,仍以馬公為涼州牧,總領民政,安撫地方。另表馬超將軍為徵西將軍,掌涼州軍事。如何?”
馬騰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向劉昭。
涼州牧?雖是虛銜,卻是朝廷正式任命,名分大義!馬超掌兵權,更是實打實的重用!
“都督……”馬騰聲音有些發顫,“騰……何德何能……”
“馬公鎮守西陲二十年,威名素著,羌胡畏服。由馬公出面安撫地方,事半功倍。”劉昭語氣誠懇,“至於孟起將軍勇冠三軍,西涼鐵騎天下精銳,執掌軍事,再合適不過。”
馬騰深吸一口氣,離席,整理衣冠,朝著劉昭深深一揖:
“都督信重,騰……銘感五內!必竭盡全力,安定涼州,以報都督知遇之恩!”
這一拜,心悅誠服。
席間氣氛頓時鬆緩下來。馬家眾人面露喜色,劉昭麾下將領也紛紛舉杯祝賀。
宴罷,馬騰父子被安排在府中別院歇息。
院中,馬騰屏退左右,獨對馬超。
“超兒。”馬騰撫著鬍鬚,眼中仍有感慨,“劉昭此人……氣度恢弘,手段了得。給為父虛名,予你實權,既安馬家之心,又固涼州之防。此等駕馭之術,非同小可。”
馬超點頭:“父親,劉昭非常人。兒隨其征戰,親見其謀略、勇武、胸襟。涼州歸附此人,是福非禍。”
“但願如此。”馬騰望向窗外金城夜色,“涼州……終於要太平了。”
三日後,馬騰在武威正式釋出檄文,宣告歸附季漢,痛斥韓遂勾結魔道之罪,號召涼州各郡縣、羌胡部落棄暗投明。檄文末尾,蓋著鮮紅的“漢涼州牧馬騰”大印。
同時,馬超持劉昭手令,率西涼鐵騎北上,兵臨襄武城下。
襄武守將是韓遂族侄韓猛,性格暴烈。眼見城下鐵騎如雲,竟不顧部下勸阻,開城出戰。
馬超單騎出陣,三合之內,將韓猛挑於馬下。襄武守軍潰散,開城投降。
允街守將聞訊,連夜棄城而逃,不知所蹤。
至此,金城、襄武、允街三座堅城盡數易手。涼州腹地,再無成建制的抵抗力量。
武威歸附的訊息如同燎原之火,迅速傳遍涼州。敦煌、酒泉、張掖、西平……各郡太守紛紛遣使至金城,呈上戶籍圖冊,表示歸順。羌胡部落更是在迷當等歸附首領的帶動下,成群結隊前來覲見,獻上牛馬貢品。
短短半月,涼州全境,名義上盡歸季漢。
劉昭在金城設壇祭天,告慰陣亡將士,並正式以“平西都督”名義,釋出《安涼十策》,宣佈減免賦稅、鼓勵農耕、興修水利、整飭邊備等一系列政令。
涼州,這個動盪了二十年的邊陲之地,終於迎來了久違的和平曙光。
而這一切,都始於那個月白身影踏入金城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