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昭穿過血色光膜的剎那，城內的空氣驟然粘稠了百倍。
那不是尋常的阻滯，而是無數細密、陰毒的血煞粒子充斥每一寸空間，瘋狂地向活物體內鑽去。尋常士卒吸一口便會肺葉潰爛，修士撐起真元護罩，也只能延緩侵蝕的速度。
劉昭周身浮現出一層薄薄的星輝。星輝流轉，血煞粒子觸及的瞬間便如冰雪遇陽，嗤嗤作響，化作青煙消散。他如同行走在汙濁泥沼中的明珠，所過之處，血煞退避三舍。
但他沒有急於衝向城主府陣眼。
韓遂啟動血煞焚城陣，自身必與陣眼深度繫結。此刻強攻陣眼，固然能破陣，但韓遂若狠心引爆殘餘陣法，造成的血煞反噬仍會重創城內軍民。
擒賊先擒王。
只要殺了韓遂，陣法失去主持者，威力自會大減，破之易如反掌。
劉昭收斂氣息，身形在斷壁殘垣間飄忽穿行。城內街道上，隨處可見倒斃的屍體，有守軍，有百姓，更多是在血煞侵蝕下衰竭而亡的傷兵。偶有零星的戰鬥，雙方士卒如同喝醉了酒，動作遲緩，刀劍砍在身上都無力穿透皮甲。
整座城，正在緩慢地死去。
城主府方向，血光最盛。但韓遂本人，卻不在府中。
劉昭神識掃過全城，很快鎖定了目標——南城牆，那段尚未完全垮塌的城樓。
韓遂站在城樓最高處，憑欄遠眺。他換上了一身玄色王侯袍服，頭戴金冠，腰佩長劍，彷彿不是身處絕境，而是在檢閱自己的疆土。身後，程銀、侯選、李堪等將領垂手肅立，人人臉上死氣瀰漫。
城樓下，親衛營層層佈防，弓弩上弦，刀劍出鞘。更遠處，城牆缺口處的廝殺聲隱約傳來，如同背景的伴奏。
“還有多久？”韓遂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身後，一名鬚髮皆白的老修士躬身答道：“血煞已侵染全城七成生靈，再有半個時辰，陣法便可蓄滿。屆時陣眼逆轉，血煞爆發，方圓十里，生機斷絕。”
“半個時辰……”韓遂喃喃重複，嘴角扯出一絲扭曲的笑意，“夠久了。夠劉昭小兒，把我的腦袋砍下來十次。”
程銀忍不住上前一步：“主公！何不趁陣法未成，率親衛突圍？西面山路末將熟悉，或可……”
“突圍？”韓遂轉身，眼神空洞地看著他，“去哪裡？涼州已無我立錐之地。中原？曹操會收留一個喪家之犬？塞外？去給鮮卑人當狗？”
他緩緩搖頭：“我韓文約，生為西涼之主，死……也要死在西涼。這座金城，我經營了二十年，每一塊磚，每一寸土，都浸著我韓家的心血。讓我棄城而逃？不如死在這裡。”
眾將默然。
就在這時，韓遂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他猛地抬頭，望向夜空。
血色光膜籠罩下，天空是暗紅色的，看不見星月。但此刻，在那片暗紅之中，一點微弱的金光正在迅速放大。
“那是……”程銀眯起眼睛。
金光越來越近，越來越亮。最終化作一道人影，懸停在城牆外百丈處的空中。
月白常服，玄色披風，赤霄劍懸於腰側。
劉昭。
城樓上下，瞬間死寂。
所有守軍，無論將領還是士卒，都呆呆地望著那道懸空而立的身影。白日裡魔尊敗逃的恐怖景象還烙印在腦海，此刻再見此人，恐懼如同冰水，從頭頂澆到腳底。
韓遂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他死死抓住欄杆，指節捏得發白，才勉強穩住身形。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像是破風箱在拉扯。
“劉……昭……”兩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劉昭目光平靜地掃過城樓，最終落在韓遂身上。兩人隔著百丈距離、無數兵馬對視。
沒有言語，沒有威嚇。
但無形的壓力，已讓城樓上的將領們呼吸困難，膝蓋發軟。
“放箭！放箭！”程銀嘶聲大吼，打破死寂。
城樓上下，數百名弓弩手如夢初醒，下意識地鬆開弓弦！箭矢如暴雨般傾瀉而出，籠罩劉昭周身所有空間！
劉昭沒有動。
箭矢飛至他身前三尺，便如同撞上無形牆壁，紛紛折斷、彈開、墜落。叮叮噹噹的撞擊聲連成一片，卻無一支能近身。
守軍呆住了。
“修士！結陣！法術轟擊！”老修士厲聲喝道。
殘存的十幾名守城修士強忍恐懼，掐訣唸咒。火球、冰錐、風刃、土刺……各色低階法術光華亮起，匯成一股混亂的能量洪流，轟向劉昭！
劉昭依舊未動。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在身前虛虛一劃。
一道淡金色的圓弧憑空浮現，將所有襲來的法術盡數吞沒。沒有爆炸，沒有衝擊，彷彿那些法術從未存在過。
絕對的碾壓。
城樓上，韓遂眼中最後一點光彩熄滅了。
他忽然笑了，笑聲癲狂：“劉昭！劉玄德之子！張角餘孽！你來啊！來殺我啊！看看是你先砍下我的頭，還是我先讓全城人給我陪葬！”
他猛地撕開胸前衣襟，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心臟位置，一道暗紅色的詭異符文正在發光，與地下陣眼遙相呼應。
“血煞焚城陣已與我本命相連！殺我，陣法立刻引爆！這城裡城外，數萬人，都要給我陪葬！你敢嗎？你敢嗎？！”
嘶吼聲在夜空中迴盪，淒厲如鬼。
劉昭沉默地看著他，眼神中沒有憤怒，沒有憐憫，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你以為，我在乎？”
淡淡五個字，卻讓韓遂的狂笑戛然而止。
劉昭緩緩抬起右手，並指如劍，指向韓遂。
指尖，一點星光亮起。
起初只是米粒大小，迅速膨脹，化作拳頭大小的光球。光球內部，星雲流轉，日月輪轉，彷彿容納了一片微縮的宇宙。
“這一劍，名‘隕星’。”
聲音很輕，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韓遂瞳孔驟縮，瘋狂催動胸前符文，試圖引爆陣法！但就在他念頭升起的剎那，劉昭指尖的光球，消失了。
不是飛射，不是破空。
是真正的消失，再出現時，已至韓遂眉心前三寸！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韓遂能清晰地看見光球內部旋轉的星雲，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足以湮滅神魂的恐怖力量。他想躲，但身體如同被凍結，連眨眼都做不到。他想喊，但喉嚨裡發不出任何聲音。
光球輕輕貼上他的眉心。
沒有聲音。
沒有爆炸。
韓遂整個人劇烈一震，眼中的瘋狂、恐懼、不甘、怨毒……所有情緒瞬間凝固。眉心處，一點細如髮絲的金痕緩緩浮現，向下蔓延，穿過鼻樑、嘴唇、咽喉、胸膛……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
但下一個瞬間，身體如同風化的沙雕，從眉心金痕處開始，寸寸崩解、消散。錦袍、金冠、佩劍、血肉、骨骼……盡數化為最細微的塵埃，隨風飄散。
連一滴血都沒有留下。
城樓上，死寂。
程銀、侯選、李堪……所有將領呆若木雞，看著韓遂原本站立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
死了？
縱橫涼州二十年，挾羌胡制漢廷，勾結魔道，幾度逐鹿中原的梟雄韓遂……就這麼死了？
沒有壯烈的搏殺，沒有最後的詛咒。
輕描淡寫，一指抹去。
噗通。
程銀率先跪倒在地，手中長刀“噹啷”落地。緊接著是侯選、李堪……城樓上所有將領、親衛，如同被收割的麥子，齊刷刷跪倒一片。
城樓下，守軍茫然抬頭，看見將領跪倒，看見那道懸空的身影緩緩收手。
不知是誰第一個扔掉了兵器。
噹啷、噹啷、噹啷……
金屬墜地的聲音如同瘟疫般蔓延，從城樓，到城牆，到城內街巷。殘存的守軍如同被抽去了脊樑，癱坐在地，或抱頭哭泣，或茫然望天。
血色光膜，開始劇烈波動。
城主府地下，陣眼失去主持者，血煞之力開始失控倒流。暗紅色的光柱明滅不定，籠罩全城的光膜迅速變淡、透明，最終“啵”的一聲輕響，徹底破碎。
夜風灌入城中，吹散了濃郁的血腥氣。
星光與月光，終於重新灑落在這片飽經摧殘的土地上。
劉昭懸在空中，俯瞰這座終於安靜下來的城池。
他緩緩轉身，望向城外聯軍營寨的方向，聲音平靜，卻傳遍全城：
“韓遂已伏誅。”
“降者不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