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深,晨霜開始凝結在營寨的木柵與矛尖。
南鄭城外的對峙,從刀兵相見的攻城戰,轉入了更為隱晦卻也更為兇險的道法較量。
圍城的第三十日,天色未明,劉昭已披衣起身。
他走出營帳,呼吸間帶出淡淡白氣。
遠處南鄭城的輪廓在黎明的青灰色天幕下如同一尊蹲踞的巨獸,城牆表面那層淡金色的陣法光暈比夜晚更為清晰,隨著晨曦微光,彷彿有生命般緩緩流轉。
傷勢已經好了七八成,但真元損耗與神魂的疲憊仍需時日溫養。
此刻立於營中,神識卻已如無形觸手般延伸出去,謹慎地觸碰著城池外圍那層柔韌的無形壁障。
“護國大陣……果然名不虛傳。”劉昭低語。這陣法不僅防禦堅固,更兼具“淨化”與“同化”之能,尋常邪祟陰氣靠近便會被消融。
即便是他這般中正平和的太平道真元探入,也如同石沉大海,被陣法本身浩瀚的香火願力與地脈靈氣緩緩稀釋、吸收。
但這並非全無破綻。
他閉上眼,歸真境的靈覺提升到極致。腦海中,那幅繪製精細的地脈節點圖清晰浮現。
十二條地脈支流如同大樹的根系,從城外山川延伸而來,最終匯入城中十二處節點,再經複雜轉化,供養著覆蓋全城的陣法核心——天師府內的那枚“陽平治都功印”。
之前管亥在外圍對東南支脈的輕微擾動,只是投石問路。
如今,劉昭要親自試探這陣法的反應與韌性。
他雙手攏在袖中,指尖卻已悄然掐動法訣。並非凌厲攻擊,而是一種極其細微、近乎自然的“靈機共鳴”之術。
此法源自前世對天地韻律的理解,旨在以自身真元模擬出與某一地脈支流相近的波動頻率,嘗試與之“共振”。
目標——正北偏西,對應城內“玄水祠”節點的那條地脈。
無形的波動自劉昭指尖悄然散出,穿過清晨清冷的空氣,如漣漪般擴散向城池方向。
觸及陣法外圍壁障時,這微弱的、模擬自然的波動並未激起強烈排斥,反而如一滴水融入溪流,被陣法本身的運轉裹挾著,向內滲透。
劉昭眉頭微蹙。
他能感覺到那股波動在陣法內部穿行,阻力不小,但確實在緩慢靠近目標節點。
然而,就在波動即將觸及“玄水祠”附近區域時,陣法內部陡然生出變化!
彷彿平靜湖面下暗流湧動,一股龐大而溫和卻不容置疑的力量從陣法核心處蔓延開來,迅速“撫平”了那絲異常波動,將其徹底消弭於無形。
整個過程流暢自然,甚至未在陣法表面激起半分漣漪。
南鄭城內,天師府深處。
靜室內,張魯豁然睜眼。
他面前的長案上,那枚通體暗青、古樸厚重的“陽平治都功印”正散發著溫潤微光,印紐上的螭虎雕紋彷彿活了過來,微微顫動。
“有人在外擾動地脈,手法極其高明,近乎自然。”張魯面沉似水,三縷長髯無風自動。
他伸出枯瘦手指,輕輕按在法印之上,閉目感應。
片刻後,他冷哼一聲:“雖被大陣自行撫平,但能滲透至此,絕非尋常祭酒所為。必是那劉昭小兒。”
一旁侍立的心腹大祭酒楊松低聲道:“教主,是否要加大陣法監察,或予以反擊?”
張魯沉吟片刻,搖了搖頭:“反擊?他躲在數萬大軍之中,如何反擊?
此子狡詐,此乃試探,欲窺我大陣運轉之秘,尋其節點薄弱處。
傳令下去,十二節點值守祭酒,各加三成人手,日夜輪值,警惕任何異常。
另,開啟‘靈機明鏡’之術,我要這陣法內外五十丈,纖毫畢現!”
“遵法旨!”
城外的試探與城內的戒備,拉開了這場無形較量的序幕。
此後數日,劉昭變換著各種手法。
他嘗試過以太平道“地聽之術”,將神識附著於大地震動之中,試圖更精確地探明地脈支流的走向與節點內部結構,卻被陣法基座散發出的、混雜著香火願力的靈機干擾,聽到的只有一片模糊的嗡鳴與祈禱迴響。
他讓管亥、周倉組織弟子,在不同方位同時以輕微符法刺激多處地脈,製造多點“微瀾”,試圖讓陣法運轉出現滯澀或顧此失彼。
然而陣法核心的“都功印”如同最精密的樞紐,總能調動力量將各處波瀾迅速平息,雖消耗些許靈能,卻穩如泰山。
最驚險的一次,劉昭親自以“破煞金針”之法,將一縷高度凝聚、專破各種靈力防護的銳金之氣,偽裝成城外一處天然金石礦脈的微弱輻射,緩緩“沁”向西南角對應“離火壇”的節點。
此法極為隱蔽,幾乎與自然環境融為一體。
初始時,陣法果然未產生強烈排斥,金針之氣成功滲透入壁障之內數丈。
然而,就在即將觸及節點外圍防護時,異變陡生!
“離火壇”節點彷彿被瞬間激怒,熾烈的、帶著淨化和焚燒意味的赤紅靈光自節點處爆發,不僅瞬間將那縷金針之氣焚燒殆盡。
更順著其來路,反向噴湧出一道灼熱的無形火流,狠狠撞向陣法壁障之外!
“轟!”
城外西南方向,距離城牆約六十丈的一處小土坡,憑空炸開一團赤紅火焰,泥土岩石被燒得滋滋作響,頃刻間化作琉璃狀的熔融物,白氣蒸騰!
若非劉昭見機極快,在金針之氣被焚的瞬間便切斷了所有聯絡,並以秘法遮掩了自身氣息,這道反擊恐怕會直接溯源而至,傷及施法者。
“好厲害的反噬之力。”劉昭在營中收回神識,面色微白。
剛才那一下,陣法展現出的不僅是防禦,更有敏銳的感知與凌厲的主動反擊能力。
張魯對這座大陣的掌控,比預想的還要深入。
試探頻頻受挫,但並非全無收穫。
透過這些接觸,劉昭對“天師護國大陣”的特性瞭解更深。
此陣根基深厚,反應迅捷,攻防一體,且與張魯手中的“都功印”及城中積蓄的香火願力深度繫結,幾乎相當於一個擁有部分“本能”的巨型法寶寶。
強攻硬撼,絕非上策。
但同時,他也察覺到一些微妙之處。
陣法運轉看似圓融無礙,但在應對多點、多屬性、尤其是近乎自然的擾動時,其靈能消耗會明顯加劇。
那枚“都功印”雖能調動龐大力量,但其輸出似乎存在某種上限,或者說,張魯本人似乎有意控制著反擊的力度,不願過度消耗陣法核心的儲備力量。
“他在省著用。”龐統聽完劉昭的講述,羽扇輕搖,“香火願力雖能補充,但非無窮無盡。
地脈靈氣雖可汲取,亦有乾涸之虞。
都功印更需以自身修為與神魂催動,久持必疲。
張魯看似穩坐釣魚臺,實則心中亦虛,不敢肆意揮霍其底蘊。”
郭嘉點頭:“此消彼長。
我軍圍而不攻,將士輪換休整,糧道暢通,後方安定。
他困守孤城,軍民日耗,人心浮動,更要時時維持這籠罩全城的大陣,心神法力皆在持續消耗。
時日一長,高下立判。”
法正卻提出另一層憂慮:“然張魯亦非庸人,豈會坐視消耗?
他若尋隙發動雷霆一擊,即便不能破我軍,若能造成重大殺傷,亦可提振城內士氣,動搖我軍心。”
彷彿為了印證法正的話,變故在七日後的一個陰雲密佈的午後驟然而至。
連日試探無果,漢軍營寨保持著一貫的肅整與警惕,但並未處於最高臨戰狀態。
士卒們或在營內休整,或於壕溝後值守,炮車陣地僅有少量人員維護。
天空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下來,悶雷隱隱滾過天際,一副山雨欲來之象。
陡然間——
南鄭城中心,天師府方向,一道耀眼的青光沖天而起,直插厚重的雲層!
光芒純粹而凝練,帶著一種令人心神震顫的威嚴氣息,正是“陽平治都功印”被全力催動的徵兆!
緊接著,城牆上十二處節點同時爆發出刺目光華,赤、白、青、黃、黑五色靈光流轉不休,與中央青光勾連成一片複雜龐大的光網。
整座南鄭城彷彿活了過來,城牆上的淡金色光暈瞬間變得熾烈如陽,磅礴的靈壓即便隔著數里,也讓漢軍營中將士感到一陣心悸氣短。
“不好!張魯要作法!”龐統疾步衝出營帳,望向城池方向,臉色驟變。
只見天空之中,那被青光擊中的厚重雲層,如同沸水般劇烈翻滾起來!
雲層深處,沉悶的雷聲由遠及近,迅速變得震耳欲聾。
無數細碎的電蛇在雲間流竄,一股毀滅性的氣息迅速鎖定了下方的漢軍大營!
“五雷轟頂!他竟能借陣法之力,引動如此規模的天雷!”郭嘉亦趕出,眼中閃過一絲驚色。
此法乃是天師道壓箱底的攻伐大術,需以極高修為溝通天地,引動五行雷煞,威力浩大,足以覆蓋數里方圓,尋常軍陣在此雷擊之下,頃刻間便成焦土!
顯然,連日來的試探與圍困,終於讓張魯按捺不住,決意動用底蘊,施展這雷霆手段,意圖一舉重創漢軍,打破僵局!
城頭之上,張魯的身影出現在最高處。
他披髮仗劍,杏黃道袍鼓盪,手中高舉那枚青光熾盛的“都功印”,口中唸唸有詞,臉色因法力劇烈消耗而顯得潮紅。
身邊數名大祭酒各據方位,將自身法力毫無保留地注入腳下陣法節點。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五方雷神,聽吾號令——誅邪!”
張魯暴喝出聲,手中法印猛地向漢軍營地方向一指!
“咔嚓——!!!!!”
天地間一片熾白!
五道顏色各異、卻同樣粗壯如水缸的恐怖雷柱,撕裂陰沉的天幕,帶著震碎耳膜的巨響和毀滅一切的氣息,自翻滾的雲層中狠狠劈落!
雷柱分青、赤、黃、白、黑五色,對應五行,彼此氣機勾連,覆蓋範圍竟將大半個漢軍主營籠罩在內!
雷未至,那股浩蕩天威與熾烈雷氣已讓營中戰馬驚嘶,士卒面無人色!
若被這五雷結結實實轟中,即便有營寨工事遮擋,也必將死傷慘重,營壘化為焦墟!
千鈞一髮之際——
中軍位置,劉昭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立於一座臨時搭建的丈許高臺上。
他面色沉凝如鐵,面對毀天滅地般轟落的五色雷柱,竟無半分躲閃之意。
他雙手在胸前結出一個奇異古樸的印訣,十指翻飛如蓮花綻放,速度快得帶出殘影。
周身氣息並未暴漲,反而驟然內斂,彷彿化為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歸真境圓滿的修為毫無保留地催動,更有一絲源自前世對天地規則、空間挪移的深刻理解融入法印之中。
就在第一道青色木雷即將觸及營寨上空的剎那,劉昭猛然抬頭,雙眸之中似有星辰幻滅。
他吐氣開聲,每一個字都如金玉交擊,帶著奇異的震盪之力,竟隱隱壓過了漫天雷鳴:
“乾坤倒轉,五行逆亂!移星換斗,嫁木接花——轉!”
最後一個“轉”字出口,他結印的雙手猛地向兩側一分,彷彿撕開了一道無形的門戶!
以他所在高臺為中心,方圓百丈內的空間陡然發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扭曲!
光線彎曲,景物模糊,彷彿有一面無形的、巨大無比的“鏡子”突兀地出現在漢軍營寨上空,又或者,是這片空間本身被短暫地“摺疊”、“偏轉”了!
轟然落下的五道粗壯雷柱,在觸及這扭曲空間的瞬間,軌跡發生了匪夷所思的偏折!
它們沒有落下,也沒有消散,而是如同撞上了一面光滑無比的斜坡,順著那股奇異的“偏轉”之力,以更迅猛的速度、沿著來路,倒卷而回!
目標——南鄭城!
尤其是那道最為暴烈、速度最快的赤色火雷,以及緊隨其後的白色金雷,在空間偏轉與劉昭刻意引導下。
竟調轉方向,狠狠轟向了南鄭城牆上方,那靈光最為熾盛的中央區域——張魯及眾祭酒所在!
“甚麼?!”城頭之上,張魯臉上的潮紅瞬間褪盡,化為一片慘白!
他完全沒料到,自己凝聚全城陣法之力、耗費巨大心神引動的“五雷轟頂”,竟會被以如此詭異莫測的方式反彈回來!
他想中斷法術,想調動陣法防禦,但一切發生得太快!
雷法既出,如箭離弦,更何況是被加速反彈而回的箭!
“快護駕!”楊松等祭酒駭然驚呼,拼命催動腳下陣法節點,試圖升起防護。
但倉促之間,如何來得及?
“轟隆——!!!”
“咔嚓——!!!”
赤白兩道最凌厲的雷光,結結實實轟在了南鄭城正門上方的城牆與城樓區域!
刺目的雷光爆閃,震耳欲聾的巨響讓整座城池都在顫抖!
城樓一角在雷火中崩塌,碎石混合著焦木四散飛濺!
佈置在城頭的許多符籙、法器在雷光中瞬間過載、炸裂!
守護此處的淡金色陣法光暈劇烈波動,明滅不定,被轟擊處明顯黯淡下去,甚至出現了細微的、蛛網般的裂痕!
慘叫聲響起,數名距離張魯較近的祭酒躲避不及,被雷火餘波掃中,當場化作焦炭!
張魯雖被親衛和及時升起的區域性陣法光罩護住,未被直接命中,但反噬之力與心神震撼,讓他喉頭一甜,一口鮮血險些噴出,手中“都功印”的光芒都為之搖曳黯淡!
另外三道雷光,則轟在了城牆其他位置或落入城內,造成多處火起與騷亂。
雷聲漸歇,烏雲散去,天空重新露出陰沉的本色。
漢軍營寨前,一片寂靜。
將士們從掩體後探出頭,望著完好無損的營壘,又望向遠處城頭那一片狼藉與升起的黑煙,先是難以置信,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少主神威!”
“天雷都打不進來!”
高臺上,劉昭身形微晃,臉色蒼白如紙,嘴角滲出一縷鮮血。
強行施展這簡化版的“移花接木”大術,偏轉如此規模的五行雷煞,對他亦是極大的負擔,經脈隱隱作痛,神魂震盪。
但他強行站穩,目光冰冷地望向南鄭城頭。
城上,張魯在眾人攙扶下,勉強站直身體,望著城外那片歡騰的漢軍營寨,望著高臺上那道雖然搖搖欲墜卻依舊挺立的身影,眼中充滿了驚怒、怨毒,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
這一回合,他耗損不小,卻寸功未立,反而自家城頭受損,折了人手,更在無數軍民眼前,被對方以如此羞辱的方式將天雷奉還!
城內計程車氣,在這一記反彈的雷霆中,無疑又低落了幾分。
而漢軍營中,劉昭緩緩拭去嘴角血跡,對趕來的龐統等人低聲道:“張魯底蘊,經此一耗,又去一成。他心已亂……傳令全軍,加強戒備,輪休照常。我們,繼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