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內一片黑暗,只有急促的喘息、紛亂的腳步和兵器碰撞石壁的刮擦聲。撤退的隊伍如同一條受傷的巨蟒,在狹窄的腸道中瘋狂扭動前行。
身後,那股令人心悸的毀滅波動正以驚人的速度膨脹。空氣變得粘稠滾燙,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硫磺與焦骨的味道。洞窟深處傳來沉悶的、如同巨獸心臟即將爆裂的轟鳴,混雜著岩石崩裂的咔嚓聲,一陣緊過一陣,催命般敲打在每個人的耳膜和心頭。
“快!再快些!”趙雲嘶啞的吼聲在通道中迴盪。他失去了龍膽槍,左手攙著一名幾乎虛脫的太平道弟子,右手持劍,劍尖拖地,迸濺出點點火星。銀甲上沾滿血汙與煙塵,面甲不知何時脫落,露出被汗水和黑灰浸透的剛毅臉龐,唯有那雙眼睛,在通道兩側殘餘幽綠長明燈的映照下,依舊銳利如鷹。
劉昭被兩名最健碩的白毦兵幾乎是架著飛奔。他臉色蒼白如紙,嘴角殘留著未擦淨的血跡,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經脈中火燒火燎的痛楚。超負荷催動九節杖虛影,硬抗咒殺餘波,最後那記強行施展的封印術,幾乎榨乾了他歸真境修為的底蘊。此刻他體內真元枯竭,神魂搖盪,視野陣陣發黑,全靠一股堅韌到極點的意志強撐著不昏厥過去。
但他神智依舊清醒。
赤霄劍早已歸鞘,劍柄被汗溼的手掌握得死緊。他側耳傾聽著身後越來越近的恐怖聲響,腦海中飛速計算著距離、時間、以及那封印能拖延的極限。
“還有多遠到出口?”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破碎。
“回少主,按進來時的腳程,至少還需半刻鐘!”前面開路的王樵聲音發顫,這位獵戶出身的降卒此刻也是面無血色,卻死死咬著牙,憑著記憶在黑暗中摸索帶路。
半刻鐘……太長了。
身後傳來的崩裂聲已經如同連綿的悶雷,通道開始劇烈搖晃,頂壁簌簌落下碎石塵土。一股灼熱的氣浪混雜著濃郁的陰煞碎片,如同看不見的潮水,從通道深處席捲而來,衝得隊伍一陣東倒西歪。
“來不及了!”管亥回頭瞥了一眼那深不見底的黑暗,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少主先走!我帶人斷後,能擋一刻是一刻!”
“胡鬧!”周倉一把扯住他,“你那點修為,拿甚麼擋?白白送死!”
“總比全死在這裡強!”
“都閉嘴!”劉昭低喝,強行壓下喉頭翻湧的腥甜。他猛地掙脫攙扶,踉蹌兩步站穩,右手並指如劍,指尖亮起一絲微弱卻精純的金光,迅速在身前虛空中劃過三個奇異的古篆——並非攻擊,也非防禦,而是某種牽引、疏導的符印。
“地脈雖亂,餘氣猶存……借勢導引,化衝為緩!”他口中唸誦著艱澀的音節,每吐出一個字,臉色便灰敗一分,但那三個古篆虛影卻穩穩印入腳下通道的石壁之中。
轟隆隆——!
身後毀滅的咆哮幾乎追到了腳後跟。通道牆壁上的浮雕猙獰鬼面彷彿活了過來,在震動中扭曲變形。但就在劉昭符印落下的瞬間,眾人明顯感到腳下傳來的震動方式發生了微妙變化——不再是毫無規律的瘋狂顛簸,而是變成了一種有節奏的、如同波浪般向前傳遞的震顫!身後追來的灼熱氣浪和毀滅波動,似乎也被這奇異的“波浪”牽引、分散了一部分,雖然依舊可怕,但那種即刻就要被吞噬的壓迫感,竟稍稍緩和了一絲!
這是劉昭以前世對陣法的深刻理解,結合對地脈氣機的敏銳感知,在絕境中施展的“導流”小術。無法阻止爆炸,卻能在爆炸能量傳導至此時,利用通道本身的結構和殘餘的地脈之氣,將其部分衝擊力轉化為向前推送的“浪湧”,變相加速隊伍撤離,同時削弱直擊的毀滅力。
代價是他本就枯竭的真元再次見底,神魂劇痛如針扎。
“走!”劉昭噴出一小口淤血,啞聲道。
眾人心頭震動,來不及細思這神奇手段,求生本能被那稍縱即逝的機會點燃,拼盡全力向前狂奔。腳下傳來的“波浪”推著他們,速度竟比剛才快了三成!
身後,光來了。
不是燈焰的幽綠,也不是符文的暗金,而是一種熾白與漆黑交織、瘋狂翻滾、充滿毀滅氣息的恐怖光芒,如同洪荒巨獸張開的巨口,從通道深處急速蔓延而來!光芒所過之處,石壁融化、氣化,留下琉璃般的灼痕和扭曲的空氣。轟鳴聲達到了頂點,震得人耳膜刺痛,幾乎失聰。
“出口!看到光了!”最前方傳來王樵近乎崩潰的狂喜呼喊。
果然,在通道盡頭,那扇被他們重新合攏的厚重黑石門縫隙中,透出了溶洞中幽藍苔蘚的微弱光芒!
“衝出去!”趙雲暴喝,一劍劈飛門口幾塊被震落的碎石。
眾人連滾爬,手腳並用,瘋狂擠向那道生命之門。劉昭被白毦兵幾乎是拋了出去,落入門外溶洞的瞬間,他回頭望了一眼。
通道已完全被那毀滅的白黑光芒填滿,如同一條發光的光之管道,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崩塌、衝向門口!他甚至能“看”到光芒核心處,那杆依舊死死釘在陣眼、卻被無盡能量沖刷得彎曲、發出哀鳴的龍膽亮銀槍的虛影,以及槍下那團即將徹底釋放的、扭曲的黑暗……
“關門!堵住!”管亥和周倉最後躍出,反身和幾名力士用肩膀狠狠撞向厚重的黑石門。
石門沉重無比,在劇烈震動中更是難以撼動。只合攏了不到一半,那毀滅的光芒洪流已至!
“閃開!”劉昭嘶聲喊道。
轟——!!!
無法形容的巨響。
不是從門後傳來,而是彷彿從腳下的大地、從四周的岩層、從頭頂的穹頂、從每一個原子的深處同時爆發!黑石門如同紙片般被狂暴的能量撕碎、氣化!熾白與漆黑交織的光柱混雜著無數碎石、熔岩、以及濃郁的陰煞碎片,如同火山噴發般從門後通道中噴湧而出,狠狠撞在溶洞對面的巖壁上!
整個溶洞瞬間被刺目的光芒和震耳欲聾的轟鳴吞噬。所有人都被狠狠掀飛出去,摔在冰冷的地面或骨堆中。耳中只剩尖銳的嗡鳴,眼前白茫茫一片,甚麼也看不見,甚麼也聽不清,只有身體傳來的劇痛和無處不在的狂暴震動告訴他們——還活著。
緊接著,是山崩。
不是一聲,而是連綿不絕、彷彿天地傾覆的巨響從頭頂傳來。溶洞穹頂那高懸的鐘乳石如同暴雨般砸落,地面裂開一道道猙獰的縫隙,暗河水倒灌,掀起渾濁的浪濤。岩石擠壓、崩裂、坍塌的聲音如同巨獸的垂死哀嚎,充斥每一寸空間。
劉昭被一塊飛濺的碎石擊中肩頭,悶哼一聲,眼前陣陣發黑。他勉強催動最後一絲神念,溝通體內那近乎沉寂的太平道傳承印記,一股微弱卻堅韌的清光自丹田升起,護住心脈與靈臺。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幾息,也許有幾個世紀那麼長。
震耳欲聾的崩塌聲漸漸平息,轉化為一種沉悶的、持續不斷的隆隆回響,彷彿整座山體都在痛苦地呻吟。刺目的光芒消散,溶洞內重新被幽藍苔蘚的微光籠罩,只是這光芒比之前黯淡了許多,因為穹頂出現了數道巨大的裂縫,甚至能透過裂縫看到更高處隱約的天光——那是山體被炸穿的徵兆。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塵土、硝石和焦糊的味道,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某種沉重枷鎖被猛然打碎的“輕鬆感”。
劉昭掙扎著坐起身,吐出口中的沙土和血沫。視線逐漸清晰,他看見周圍一片狼藉。突擊隊員們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大多帶傷,呻吟聲此起彼伏,但粗略看去,竟無一人被徹底埋在崩落的岩石下——方才的爆炸衝擊波和“導流”術,加上溶洞本身空間的緩衝,竟奇蹟般地讓大部分人逃過了被直接吞噬或活埋的厄運。
“清點人數!救治傷員!”趙雲的聲音響起,雖然沙啞,卻依舊沉穩有力。他已站起身,銀甲破損多處,臉上添了幾道血痕,正指揮著還能動彈的人行動起來。
管亥和周倉灰頭土臉地爬起,一邊咳嗽,一邊急忙去尋劉昭。
“少主!您怎麼樣?”
劉昭擺了擺手,示意無妨。他的目光越過混亂的眾人,投向那已徹底消失、被無數巨石堵死的通道入口,又緩緩上移,透過穹頂裂縫,望向那一線隱約的天光。
洞窟之外,定軍山主峰。
守在山腹外圍各處甬道、洞口的天師道守軍,在祭壇爆炸的前一瞬,便感受到了腳下大地的瘋狂顫抖和地脈靈機的劇烈紊亂。
緊接著,一聲沉悶到極致、彷彿從九幽地獄最深處傳來的巨響,裹挾著令人靈魂戰慄的波動,從山體核心猛然爆發!
“轟隆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