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初定第七日,舊日州牧府正殿內外燈火通明。
殿前廣場上,數百盆炭火驅散了蜀中冬夜的溼寒,映照著往來甲士鋥亮的盔甲。
大殿之內,十二座青銅蟠螭燈樹將整個空間照得恍如白晝,蜀錦為幔,楠木為案,雖不及洛陽宮闕巍峨,卻也自有天府之國的雍容氣度。
劉昭端坐主位,玄色袍服上金線繡著的日月山河紋在燈光下隱隱流動。
以一根玉簪束髮,姿態從容,目光掃過殿內濟濟一堂的文武。
左側是以龐統、郭嘉為首的謀臣與文官序列,右側則是甘寧、管亥等一眾武將。
而在文官序列中,特意安排了一批新近歸附的益州才俊——譙周、張松之弟張肅等位列其中。
而法正的位置,竟被安排在了龐統下首第三個席位,這在講究次序的朝宴中,已是個意味深重的訊號。
侍從流水般奉上酒饌。
蜀地特有的蒟醬、枸醬香氣與烤炙的牛羊脂香混雜,漆案上擺著雕胡飯、魚膾、錦城鴨,酒是窖藏多年的臨邛酒,清冽醇厚。
樂工在殿角奏起舒緩的雅樂,卻掩不住席間那股湧動著的、關於功勳與前程的暗流。
酒過三巡,劉昭舉盞起身,殿內頓時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齊聚主位。
“益州已定,賴諸君之力。”劉昭聲音清朗,迴盪在殿宇間,“今夜之宴,一為慶功,二為定賞。”
他首先望向武將序列:“甘寧,攻城拔寨,屢為先登,奇襲迂迴,功在首謀。擢為揚威將軍,領巴郡太守,鎮守江州。”
甘寧咧嘴一笑,起身抱拳:“謝主公!”甲葉鏗鏘,聲震屋瓦。他仰頭飲盡盞中酒,痛快至極。
“管亥,武威營主將,破陣摧堅,穩如磐石。擢為武衛將軍,仍領武威營,暫駐成都,整訓新附。”
管亥肅然起身,沉聲道:“末將領命!”
“周倉,陷陣擒將,忠勇可嘉。擢為忠武校尉,領兵五千,協防綿竹。”
周倉滿臉紅光,大聲謝恩。
張嶷、裴元紹等皆有封賞。
從交州起兵時的舊部,如今皆已躋身將軍、校尉之列,人人振奮。
接著,劉昭目光轉向謀臣一側:“龐統先生,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破涪水之陣,居功至偉。
拜為軍師將軍,領益州別駕,總領州中政務機要。”
龐統微微一笑,起身拱手:“統,愧領。”
“郭嘉先生,參贊軍機,料敵先機,屢獻奇謀。拜為軍師中郎將,參決軍國重事。”
郭嘉青衫微動,舉盞示意,眼中清明依舊。
封賞至此,殿內氣氛已十分熱烈。
舊部們自是歡欣,而降臣們則暗自揣度,目光不時瞟向尚未得封的法正、譙周等人。
劉昭此時卻將酒盞放下,目光落在法正身上,聲音溫和了幾分:“孝直先生。”
法正起身,拱手:“臣在。”
“先生當日殿前數言,直指根本,使成都免於戰火,百姓得保平安。
此功不在斬將奪旗之下。”劉昭緩緩道,“益州新定,首善之區,莫過於這蜀郡。
今以孝直為蜀郡太守,總領成都及周邊十三縣民政,望先生以才智,撫百姓,興文教,復生產。”
此言一出,殿內微微騷動。
蜀郡太守!
這可是益州核心腹地的長官,轄制成都,地位舉足輕重。
如此要職,竟授予一個降臣,且是劉璋舊部中並非最顯赫者!
譙周等人面露覆雜之色,有驚訝,有羨慕,亦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妒意。
而甘寧等武將中,也有人交換眼神——這法正何德何能?
法正本人也怔了一瞬,他料到會有封賞,卻未想到是如此實權要職。
一股熱流自胸中湧起,那是久被壓抑的才幹終於得見天日的激盪,更是對這份知遇之恩的震動。
他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聲音帶著罕見的鄭重:
“臣,法正,蒙主公不棄,委以重任。
敢不盡心竭力,效死以報?必使蜀郡政通人和,為主公穩固根基!”
“好。”劉昭點頭,示意他入座,又對譙周、張肅等人各有任命,或為郡丞,或為縣令,皆在蜀郡及周邊要地。
這番安排,明白無誤地傳遞出一個訊號:他劉昭用人,唯才是舉,不論新舊。
宴席繼續,歌舞漸起。然而新舊之間那道無形的界線,卻在觥籌交錯中愈發清晰。
交州舊部多聚在一處,高聲談笑,言語間不免帶著征戰沙場的豪氣與功勳在握的自信;
益州降臣則相對內斂,彼此敬酒時目光閃爍,偶爾望向主位與法正等人,心思各異。
酒酣耳熱之際,法正忽然再次起身,行至殿中,對劉昭拱手:
“主公,正蒙厚恩,無以為報。近日草擬拙作一篇,願獻於主公,聊表寸心。”
侍從奉上一卷帛書。
劉昭展開,只見抬頭赫然寫著《定蜀策》三字。
他抬眼看向法正:“孝直請講。”
法正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殿內眾人,尤其在龐統、郭嘉面上稍作停留,而後朗聲道:
“主公既得益州,當思長治久安、進而圖天下之策。正不才,試陳管見。”
他聲音清越,條理分明:“其一,曰‘安民定心’。益州新附,百姓疑懼,豪強觀望。
當速遣幹吏,分赴各郡,宣主公仁政,廢劉璋苛法,減賦稅,赦輕罪。
尤要者,立刻清丈田畝,核查戶籍,將無主之地、隱匿之田收歸官有,部分授與無地流民,部分充作軍屯。
如此,民心可安,根基可固。”
龐統聞言,微微頷首,手中羽扇輕搖。
“其二,曰‘選才任能’。益州非無人才,劉璋昏暗,致使賢能埋沒。
請主公即刻下‘求賢令’,不論出身門第,唯才是舉。
州設‘考課司’,郡縣官員,皆需經考核方能任職,每年評定政績,優者擢升,劣者黜退。
對劉璋舊部,宜分而處之:願效力者量才任用,懷異心者明升暗調,奪其實權,頑固不化者……當斷則斷。”
此言一出,降臣席中有人臉色微變。
法正卻恍若未見,繼續道:“其三,曰‘強軍足食’。秦弩秘法既得,當全力督造,組建強弩營。
蜀中鹽鐵之利,冠絕西南,宜設鹽鐵監,統一產銷,利入公府。
成都平原水利發達,當疏浚都江堰舊渠,鼓勵墾殖,廣積糧秣。軍強食足,方可立於不敗。”
郭嘉眼中掠過一絲讚許,舉盞輕啜。
法正聲音漸高,透著戰略層面的深遠視野:“其四,曰‘外固邊防’。北面漢中張魯,偽託米道,實為心腹之患。
然其內部分歧,兄弟不睦,可遣細作離間,待其生亂,再伺機北圖。”
他最後總結,目光炯炯:“此四策若行,三年之內,益州可大治,倉廩實,兵甲足,民心附。
屆時,或北出漢中,窺伺關中;或順江東下,虎視荊襄。進退之間,主動權盡在主公之手!”
一番話語,如珠落玉盤,清晰透徹。殿內一片寂靜,唯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響。
這份《定蜀策》,從安撫內政到選拔人才,從發展經濟到鞏固國防,從具體舉措到長遠戰略,層層遞進,考慮周詳。
更難能可貴的是,它完全立足於益州現狀與天下局勢,既有可行性,又具前瞻性。
譙周等人聽得怔住,他們雖知法正有才,卻未想到其見識謀劃竟至如此境地。
甘寧等武將雖不完全明瞭其中深意,卻也感受到這卷帛書的分量。
龐統與郭嘉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欣賞與一絲警惕。
欣賞的是法正之才,確為國士;警惕的是,此人甫一得用,便獻上如此係統方略,其志非小,其才亦足以影響大局。
劉昭緩緩捲起帛書,指節在光滑的絹面上輕輕叩擊。
片刻,他抬頭看向法正,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孝直此策,深得我心。
先生大才,昭今日方知。此策,便由孝直主理,龐先生、郭先生協辦,即刻著手推行。
蜀郡太守之職,正好踐行先生‘安民定心’、‘選才任能’之策。”
他舉起酒盞,面向所有人:“諸君,今日得孝直,如高祖得子房(張良),光武得鄧禹!
益州之幸,亦是我劉昭之幸!共飲此杯,願與諸君,共創大業!”
“共祝主公!”殿內眾人齊聲舉盞,聲震梁宇。無論心思如何,此刻的聲勢卻做不得假。
法正舉盞的手穩如磐石,眼中卻有光芒閃動。
他知道,從今夜起,他法孝直的名字,將不再只是劉璋麾下一個不得志的謀士。
這片天地,終於有了他施展抱負的舞臺。
宴至深夜方散。
離席時,甘寧走到法正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法太守,你那套說辭,老子聽不太懂。
不過主公看重你,你好好幹!要是讓我知道你跟劉璋那會兒一樣,憋著甚麼歪心思……”
他嘿嘿一笑,露出白牙,“老子的刀,可認得你!”
法正面色不變,拱手道:“甘將軍放心,正既認主公,此生不貳。”
龐統從旁走過,羽扇輕搖,淡淡道:
“孝直之策,精妙絕倫。然施行之際,千頭萬緒,若有疑難,可來尋統與奉孝商議。”
“正,謹記龐先生教誨。”法正恭敬還禮。
夜色中,新舊人影各自散去。
成都的宮殿依舊巍峨,但殿中湧動的暗流與即將掀起的變革,已如這蜀中的夜霧,悄然瀰漫開來。
權力在重新分配,秩序在悄然重塑,而法正和他的《定蜀策》,將成為撬動這一切的第一根槓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