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編城頭,象徵著士家統治的旌旗被粗暴地扯下,扔在地上,旋即被無數雙惶恐或麻木的腳踐踏而過。
沉重的城門在刺耳的吱嘎聲中徹底洞開,再無任何抵抗。
主將士燮已成廢人癱倒城樓的訊息,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所有守軍殘存的意志。
兵刃墜地的鏗鏘聲此起彼伏,倖存計程車卒面如土色,跪伏在街道兩側,將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地面,不敢仰視。
玄甲洪流開始有序入城。
管亥一馬當先,率領黃巾力士控制各處要道、武庫及糧倉。
甘寧的錦帆精銳則如同靈動的豹群,迅速佔據城牆制高點,銳利的目光掃視著城內每一個角落。
烈山及其麾下巫族戰士守在城門區域,那沖天的氣血與蠻荒氣息,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威懾。
大軍行進間,除了甲冑摩擦與整齊劃一的腳步聲,竟無一絲喧譁,肅穆的軍紀讓原本心懷恐懼的百姓,也稍稍安定了些許。
劉昭在郭嘉、周倉等人的簇擁下,緩轡入城。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街道兩旁跪伏的降卒與那些從門縫、窗後偷偷張望、面帶驚疑的百姓。
空氣中瀰漫著硝煙、血腥以及一種舊秩序崩塌後的茫然氣息。
“傳令下去,”劉昭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身邊每一位將領耳中。
“妄取民間一物者,斬;騷擾百姓者,斬。
各部按劃定區域駐防,非令不得擅動。”
“遵令!”眾將凜然應諾,軍令被迅速傳達至每一名士卒。
刺史府邸很快被全面接管。
這座昔日交州權力中樞,此刻顯得格外空曠和死寂。
劉昭徑直步入正堂,在那張屬於士燮的紫檀木主位上坐下,並未急於處理政務,而是先令郭嘉主持,對府庫、文書進行初步封存與清點。
次日,龍編城內所有原士燮政權下的文武官員,無論品級高低,皆被傳喚至刺史府正堂。
這些人戰戰兢兢,垂首而立,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這位以雷霆手段掃平交州的新主,將如何處置他們。
堂上鴉雀無聲,唯有火盆中木炭偶爾爆裂的噼啪輕響。
劉昭端坐主位,玄色道袍襯得他面容愈發深邃。
他並未散發威壓,但那雙彷彿能洞悉人心的眼眸緩緩掃過堂下眾人,便讓所有人都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士燮統治交州,苛政擾民,結連外寇,暗通妖邪,致使州郡不寧,百姓困苦。”
劉昭開口,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今其業已伏法,過往種種,暫不深究。”
此言一出,堂下不少人暗暗鬆了口氣。
“自即日起,廢除士燮所立一切苛捐雜稅,田賦依光和舊制,十稅其一。
各地官吏,暫留原職,戴罪立功,若有政績,量才擢用;若再行貪腐欺壓之事,定斬不饒。”
他話語簡潔,卻條條直指要害。
宣佈減輕賦稅,無疑是收攏民心最直接有效的手段。
而對舊官吏的暫時留用與明確警告,則在最大限度上保持了政權的平穩過渡,避免了因清洗而可能引發的動盪。
“原交州兵馬,即刻起進行整編篩選,合格者納入新軍,享同等軍餉糧秣。
老弱不願從軍者,發放路費遣返原籍。”
“另,設立‘招賢館’,廣納交州各地賢才,無論出身,唯才是舉,通曉農桑、水利、工造、算學乃至有一技之長者,皆可入館,經考核後予以任用。”
一道道清晰明確的政令頒佈下去,如同在死水潭中投入塊塊巨石,激盪起層層漣漪。
原本只是懾於兵威而表面順從的官員們,眼中開始閃爍出不同的光彩。
有驚疑,有觀望,但也有一部分人,看到了秩序重建的希望與個人施展才華的可能。
對於士燮一族的處置也隨即公佈:士燮本人,因已修為盡廢,圈禁於府中別院,供給飲食,延醫診治,保其殘生。
其家眷族人,皆受圈禁,性命無憂,但不得隨意出入。
唯有其子士徽,因“深明大義,順應天命”,在最後關頭有助於穩定龍編城局勢。
特准其保留部分家產,遷出刺史府,於城中另賜宅院居住,嚴加看管,不得預政。
這番處置,既彰顯了勝利者的威嚴,也並未趕盡殺絕,尤其是對士徽的“優待”,隱隱向那些可能存在的搖擺勢力傳遞出一種訊號。
就在新政頒佈,人心漸穩之際,一場對刺史府的徹底清理也在同步進行。
周倉親自帶隊,於士燮書房內發現了一處極其隱秘的夾層。
當夾層被強行開啟時,裡面露出的並非金銀珠寶,而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數十個密封銅匣。
銅匣被抬到劉昭面前。
郭嘉小心翼翼地開啟其中一個,取出裡面以特殊藥水處理過、以防腐防蛀的絹帛密信。
只看了幾眼,他素來平靜的臉上也不由得露出一絲凝重。
“道首,請看。”
劉昭接過絹帛,目光掃過其上內容。
信是寫給十常侍之一的段珪,日期遠在數年前,信中士燮以大量交州特產珍寶為代價。
換取其在朝中為士家美言,穩固其交州統治地位,並暗中打壓朝廷可能派來的刺史上任。
接著,第二個銅匣被開啟,裡面是近年來與曹魏方面,主要是與程昱的往來信件。
信中除了尋常的客套與情報交換,更涉及曹魏對交州的潛在意圖,以及那道“鎖魂咒”禁制植入前後的隱晦暗示。
第三個銅匣,裝著與荊州劉表方面的通訊,內容多關乎邊境摩擦、商貿往來以及相互試探。
第四個銅匣,內容更為驚人,竟是早年間與南蠻王沙摩柯的密約,約定互不侵犯。
甚至默許蠻族對某些漢民村莊的“狩獵”,以換取蠻族不對士家核心地盤動手。
第五個銅匣……裡面是幾份以符水書寫的信箋,散發著淡淡的、與五斗米教相似的香火信力氣息,似乎是與漢中張魯方面的某種隱秘接觸,時間就在不久之前!
一封封密信被攤開在案頭,時間跨度長達十餘年,涉及朝廷宦官、北方曹魏、荊州劉表、境內南蠻、乃至遠在漢中的五斗米教!
這張由士燮精心編織的關係網,複雜得令人頭皮發麻。
交州,這個看似偏遠的南疆之地,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成了天下各大勢力暗中角逐、佈下暗樁的棋盤!
郭嘉深吸一口氣,沉聲道:“道首,看來我等接手的,不僅是一個交州,更是一個各方勢力盤根錯節的泥潭。
這些密信中提及的許多聯絡人與暗樁,恐怕至今仍在活動。”
劉昭放下最後一封密信,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之色,唯有眼神愈發幽深。
他輕輕敲了敲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意料之中。樹欲靜而風不止。”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望向府外逐漸恢復生氣的龍編城街道。
“拿下龍編,只是開始。
清理這些藏於暗處的蛇蟲鼠蟻,理順這交州的氣脈,方是真正的挑戰。”
正式接管交州最高權力的目標已然實現,南下戰略的核心第一步穩穩踏出。
但權力交接的順利完成,並不意味著高枕無憂。
潛藏在平靜水面下的各方暗樁,如同隱藏在陰影中的毒刺,亟待甄別與拔除。
如何在不引起大規模動盪的前提下,快速穩定龍編城乃至整個交州的秩序,並徹底清理這些遺留的隱患,成為了擺在劉昭面前最緊迫的衝突與考驗。
腳下的龍編城,彷彿能感受到那無聲處即將到來的新一輪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