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嶺的雨季來得格外早。
連綿數日的細雨將山道浸得泥濘不堪,溼重的霧氣終日籠罩著連綿的峰巒。
匯合了甘寧及其麾下錦帆舊部與山越勇士的隊伍,人數已近六千,在這片被原始森林覆蓋的群山中艱難前行。
古木參天,虯結的藤蔓如巨蟒般垂落,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水汽與草木腐爛的甜膩氣息。
偶爾還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心悸的腥甜,那是積年瘴氣與某些不祥之物混合的味道。
郭嘉裹著一件稍厚的青布披風,臉色在潮溼陰冷的環境中更顯蒼白,不時發出幾聲壓抑的低咳。
他策馬跟在劉昭身側,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愈發幽暗的林地,低聲道:
“道首,此地陰穢之氣異常濃烈,非比尋常。
地脈流轉滯澀,隱有血煞怨氣摻雜其中,恐怕……並非天然形成,更像是有左道之士長期盤踞,以邪法聚斂所致。
我等需倍加小心。”
劉昭騎在特意為他挑選的溫順戰馬上,小小的身軀在寬大玄色道袍的包裹下,顯得有幾分單薄。
他微微頷首,深邃的目光彷彿已穿透層層密林,看到了更深處的景象。
“無妨,靜觀其變。”聲音平靜,聽不出絲毫波瀾。
前方,擔任開路先鋒的甘寧派回斥候,帶來了預料之中的訊息。
斥候渾身溼透,臉上帶著驚悸:“道首!前方‘幽冥嶺’方向,湧出大量形貌猙獰的怪物!
黑氣繚繞,為首一個穿著黑袍的妖人,驅使著它們,直撲我軍而來!觀其聲勢,極其駭人!”
幾乎在斥候話音落下的同時,前方密林深處便傳來了淒厲詭異的嘶嚎,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腥風率先席捲而至,吹得軍旗獵獵作響,許多士卒臉色發白,下意識地握緊了兵器。
只見從幽冥嶺方向的陰暗林間,黑壓壓湧出一片魔物!
它們形態扭曲怪誕,有的似人非人,關節反轉,利爪閃爍著幽光;
有的如同被剝了皮的野獸,渾身血肉模糊,流淌著黃綠色的膿液,散發出刺鼻的惡臭;
更有一些半透明的幽影,飄忽不定,散發著冰寒刺骨的怨氣,所過之處,草木皆瞬間枯萎。
這些魔物數量不下數百,簇擁著一個身影,如同決堤的黑色汙流,裹挾著令人心智搖動的汙穢魔氣,洶湧撲來。
魔物群中央,是一個披著殘破黑袍的枯瘦老者。
他身形佝僂,面容乾癟如同骷髏,深陷的眼窩中跳動著兩簇慘綠色的鬼火,手中緊握一杆用不知名白骨拼接而成的詭異幡杖。
杖頭懸掛著幾個縮小的、表情痛苦扭曲的骷髏頭。
周身散發著濃郁的陰死之氣與令人反胃的血腥味,正是盤踞在此地幽冥嶺的魔修——自號“噬魂老祖”的鳩盤。
“桀桀桀……造化!天大的造化!”鳩盤老祖發出夜梟般刺耳的怪笑。
貪婪的目光掃過嚴陣以待的軍隊,尤其在感知到甘寧那磅礴剛猛、迥異於常人的巫族氣血時,眼中的綠光大盛。
但最終,他那怨毒而熾熱的視線,死死鎖定在了被眾人護衛在中央的劉昭身上。
“朝廷的密令說得含糊,只道張角傳人攜《太平經》真傳南遁,價值連城!”
鳩盤聲音嘶啞,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若非老祖我在盧植那老兒軍中有些隱秘門路,耗費心血卜算。
怎知所謂的‘昭兒’,所謂的黃巾新一代‘道首’,就是你這麼一個娃娃!”
他枯瘦的手指直指劉昭,骨節發出咔咔聲響:“交出《太平經》真傳!
還有張角老鬼留下的所有東西!
老祖我心情好,或可讓你死得痛快些,將你的魂魄煉入我這‘百魂幡’,也算你的造化!
若敢說個不字,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管亥、周倉聞言,怒髮衝冠,目眥欲裂。
甘寧眼中暗金光芒一閃,手中寒鐵鎖鏈嘩啦一振,透甲錐直指鳩盤,殺氣騰騰:
“老鬼!安敢對道首無禮!找死!”
眾將士亦是群情激憤,魔物帶來的恐懼被這股怒火暫時壓下。
劉昭輕輕抬手,示意眾人稍安勿躁。
他策馬緩緩前行幾步,越過軍陣前鋒,獨自面對那洶湧的魔潮與氣焰囂張的魔修。
玄色道袍在腥風中微微拂動,稚嫩的臉上無喜無怒。
“噬魂魔功?還只是殘缺不全的下乘版本。”劉昭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點評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
“連攝取生魂都做不到純淨,煉出的魔頭雜念紛紜,怨毒不散,反噬自身不過遲早之事。
就憑你這半吊子的邪術,也敢妄稱老祖,攔我去路?”
鳩盤老祖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轉而化為驚怒!
他修煉的魔功來歷隱秘,自認無人能識破根腳,此刻竟被一個孩童一語道破關鍵缺陷!
“小輩!你找死!”鳩盤惱羞成怒,厲嘯一聲,猛地搖動手中白骨幡杖!
“嗚嗚嗚——!”
幡杖上懸掛的骷髏頭齊齊發出淒厲哭嚎,道道黑氣如同毒蛇般竄出。
受到驅使,那數百魔物如同瘋魔,發出更加狂暴的嘶吼,汙穢的魔氣連成一片,遮天蔽日般向軍陣撲來!
腥臭撲鼻,魔音灌耳,許多普通士卒頓時感到頭暈目眩,氣血翻騰,幾乎握不住兵器,陣型出現了一絲騷動。
管亥、甘寧等將領怒吼著,就要率領麾下精銳上前迎戰。
“退下。”
劉昭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將士耳中,瞬間撫平了那絲騷動。
他並未下馬,也未見任何掐訣唸咒的動作,只是在那魔潮即將撲至眼前的剎那,緩緩抬起了右手食指。
指尖之上,一點清蒙玄光悄然凝聚,那光芒並不耀眼,卻彷彿蘊含著天地初開、界定規則的至高道理。
下一刻,劉昭就以這食指為筆,以那點清蒙玄光為墨,在身前溼冷的虛空之中,徐徐刻畫起來!
指尖劃過之處,虛空中留下了一道道淡金色、複雜到極致的玄奧軌跡!
這些軌跡並非死物,它們如同擁有生命般,自行遊走、延伸、組合、巢狀,呼吸之間,便勾勒出一幅微縮卻氣象萬千、散發著令人靈魂戰慄氣息的陣圖雛形!
陣圖甫一成型,便隱隱傳出黃河咆哮、濁浪滔天的虛影,一股消磨仙神、葬送萬物、讓一切歸於沉寂的恐怖道韻瀰漫開來!
周遭的空間彷彿被無形之力禁錮,光線急劇黯淡,連聲音都被吞噬,只剩下那陣圖在無聲地運轉,散發出終結一切的氣息!
“這…這難道是……”博聞強識的郭嘉瞳孔驟縮,臉色瞬間煞白,他死死盯著那虛空陣圖。
腦海中閃過古籍殘卷中關於某個上古兇陣的隻言片語的描述,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九曲……黃河?!不可能!此陣早已失傳……”
就連悍勇如甘寧,此刻也感到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悸動與寒意,那陣圖散發的氣息,讓他這新覺醒的巫族血脈都感到本能地畏懼。
鳩盤老祖更是臉色狂變!
他雖不識此陣來歷,但那陣圖中蘊含的、足以讓他魂飛魄散的葬滅道韻,卻清晰無比!
他心中警鈴大作,瘋狂催動魔元,想要止住前衝的勢頭,或者繞過這詭異的陣圖。
然而,已經晚了。
劉昭指尖輕輕向前一點,如同落下了最後一筆。
“陣起。”
輕描淡寫的兩個字,卻彷彿引動了冥冥中的天地法則。
那幅懸浮於虛空的淡金色陣圖驟然擴大,光芒一閃,如同張開巨口的洪荒兇獸,了。
精準無比地將衝在最前方的鳩盤老祖,連同其身旁最為兇戾的近百頭魔物,瞬間籠罩進去!
陣內陣外,彷彿成了兩個世界。
陣外,眾人只看到一片淡金色的光幕籠罩了那片區域,光幕內景象扭曲模糊。
只能隱約聽到裡面傳來魔物淒厲到變調的哀嚎,以及鳩盤老祖驚怒交加的瘋狂咆哮和某種力量急速衰減、崩解的詭異聲響。
陣內,在鳩盤老祖的感知中,天地已然變色!
腳下不再是泥濘的山地,而是陷入無邊無際、渾濁不堪的黃色沙浪之中,這些沙浪彷彿擁有生命。
瘋狂地消磨著他的護體魔元,侵蝕著他的血肉神魂!
他苦修多年的精純魔氣,如同陽光下的冰雪,飛速消融。
那些他倚為爪牙的兇戾魔物,在濁浪虛影中連掙扎都做不到,便如同被投入洪爐的殘雪。
身軀寸寸瓦解,化作縷縷黑煙,隨即被沙浪徹底吞沒,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他手中的白骨幡杖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嚓”聲,上面的骷髏頭接連爆碎。
他拼命施展各種邪術,噴出精血試圖自爆突圍,卻發現所有的力量一離開身體,就如同泥牛入海,被那無處不在的消磨之力化得乾乾淨淨。
“不!這不可能!這是甚麼陣法?!”絕望的吶喊在陣中迴盪,卻傳不到外界分毫。
不過三五個呼吸的時間。
淡金色的光幕如同出現時一般,悄然消散。
原地,那兇焰滔天的鳩盤老祖,那數百猙獰恐怖的魔物,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沒有屍體,沒有殘骸,甚至連他們存在過的氣息都被抹去,只剩下那片被陣法力量波及、草木略顯枯黃、地面殘留著些許陰寒煞氣的泥地,證明著方才並非幻覺。
彈指之間,魔消道長。
全場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山風吹過林梢的嗚咽,和雨水滴落在葉片上的嗒嗒聲。
從魔修現身叫囂,到其連同麾下魔物灰飛煙滅,整個過程快得讓人反應不過來。
許多士卒還保持著緊張迎戰的姿態,敵人卻已蕩然無存。
管亥張了張嘴,沒能發出任何聲音。周倉用力揉了揉眼睛。
甘寧深吸一口涼氣,握緊了手中的鐵鏈,對力量有了全新的認知。
那兩千武卒與數千山越將士,更是用看著神明般的目光,狂熱地望向那個依舊端坐馬背的玄色身影。
郭嘉最先從震撼中回過神,他敏銳地注意到陣法消散後,那片區域殘留的細微煞氣與生機凋零的景象,低聲道:
“道首,這兇陣煞氣似乎對地脈草木有所損傷……”
劉昭微微頷首,並未回頭,只是屈指輕輕一彈。
一點蘊含著清淨、復甦道韻的靈光悄無聲息地沒入那片土地,殘留的陰寒煞氣如春陽融雪般消散,枯黃的草木也隱隱恢復了一絲生機。
“些許疥癬之疾,已無大礙。”
劉昭語氣平淡,彷彿剛才只是隨手拂去了一粒塵埃,“清理道路,繼續前進。”
“遵道首令!”眾將轟然應諾,聲音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亢奮與敬畏。
大軍再次開拔,穿過方才的戰場。
每個將士經過那片區域時,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步伐更加堅定。
有這樣一位彈指間便能令強敵灰飛煙滅、如同仙神臨世般的道首率領,縱使前路有千軍萬馬、妖魔鬼怪,又何足道哉?
郭嘉跟在劉昭身側,回頭望了一眼那迅速被甩在身後的幽冥嶺方向,心中波瀾起伏。
道首施展的陣法,其玄奧與威力,已然超出了凡俗戰爭的範疇。
這等手段,恐怕早已落入某些存在的眼中。
他隱隱感覺到,南下的路途,絕不會因此次輕鬆的勝利而變得平坦,反而可能因為道首不斷展現的深不可測,引來更多、更強的關注與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