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山之巔,廢墟之上,氣流依舊因兩位大羅金仙巔峰強者的氣息而微微扭曲。
破碎的白玉平臺,坍塌的廟牆,以及地面上那縱橫交錯的裂痕與深坑,無不訴說著方才那場戰鬥的驚心動魄。
楊戩持刀而立,周身新晉突破的磅礴氣息尚未完全穩固,如同洶湧的海潮,一波波向外擴散。
銀甲染塵,袍袖破損,嘴角那一抹殷紅更添幾分肅殺。
然而,他此刻所有的心神,所有翻騰的思緒,都牢牢繫於前方那青袍道人之身。
困惑、敬畏、警惕、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源自血脈深處的奇異悸動,在他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眸中交織。
為何助我?你究竟是誰?這問題如同巨石,沉甸甸壓在心間。
就在這死寂般的對峙中,清源動了。
他並未再展露任何神通威壓,只是緩緩抬起了手。
掌心之中,紫電微閃,那杆煞氣沖霄的混沌紫雷戟,如同融入虛空般,悄然消散,不見蹤影。
周身那凌厲如出鞘神兵的氣息,也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種歷經萬劫的沉靜與滄桑。
他抬起頭,臉上那冰封般的線條,如同春日暖陽下的積雪,一點點融化、柔和。
嘴角微微牽動,勾勒出一抹清晰可見的、帶著無盡複雜情緒的弧度。
那眼神,不再有對戰時的冷冽與審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暖,一種彷彿穿透了萬載時光的疲憊與欣慰。
他目光落在楊戩那張寫滿戒備與疑惑的冷峻臉龐上,嘴唇微顫,一個跨越了生死輪迴、塵封了無盡歲月的稱呼,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與哽咽,輕輕吐出:
“二弟……”
聲音不高,卻如同九天驚雷,毫無徵兆地炸響在楊戩的耳畔,直貫靈魂深處!
“多年不見,別來無恙?”
轟——!
楊戩只覺得一股無法形容的麻慄感,從尾椎骨沿著脊柱瞬間衝上天靈蓋!
渾身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凝固,又在下一刻瘋狂奔湧!
心臟如同被巨錘狠狠撞擊,驟停之後是擂鼓般的狂跳!
“二弟”……這個稱呼……
多少年了?自那場導致家破人亡的滔天禍事之後,自他以為兄長楊蛟早已魂飛魄散之後,還有誰會如此喚他?
還有誰敢如此喚他?!
他瞳孔劇烈收縮,幾乎是本能地,更加攥緊了手中的三尖兩刃刀,彷彿要從中汲取支撐身體的力量。
目光如同最精細的刻刀,瘋狂地、一寸寸地掃過清源的面容。
那眉宇的輪廓……那鼻樑的線條……那眼底深處,縱然被萬載風霜磨礪,卻依舊殘留著的、獨屬於長兄的,那份沉穩與包容……
先前戰鬥中那股莫名的熟悉感,那精妙到彷彿同源而出的玄功道韻,那在最後關頭引導他突破的、溫和而強大的力量……無數被忽略的細節,如同破碎的鏡片,在這一聲“二弟”的召喚下,瘋狂地匯聚、拼湊!
一個早已被深埋心底、不敢輕易觸碰的名字,帶著灼熱的溫度,衝破記憶的封印,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轟然湧上喉頭!
他嘴唇哆嗦著,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石摩擦,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試探著,幾乎微不可聞:
“大……大哥?你……你是……楊蛟?!”
最後兩個字,彷彿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清源,或者說,楊蛟,眼中一直強忍的酸澀終於無法抑制,化作點點晶瑩,在眼眶中匯聚、滾動。
他沒有說話,只是重重地、無比堅定地點下了頭。
萬語千言,無盡滄桑,盡在這無聲的頷首之中。
“是我。”他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蘊含著太多太多的故事,“我未曾真正死去……只是歷經磨難,輪迴萬載,方得歸來,化身清源。”
就在楊戩被這驚天訊息震得心神搖曳,幾乎難以自持之際——
“嗡……”
一聲輕柔卻清晰的嗡鳴,自那坍塌大半的聖母廟深處傳來。
廟中,那尊寶相莊嚴的聖母神像,此刻通體綻放出溫潤而聖潔的白色光華。
光芒如水波流淌,神像那玉石雕琢的面容,竟彷彿活了過來一般,眉眼間流露出難以抑制的激動與難以置信的神色。
華光一閃,一道窈窕的身影自神像中輕盈步出。
雲鬢霧鬟,身著素雅仙裙,周身縈繞著慈悲與守護的神道氣息,容顏靈秀溫婉,不是三妹楊嬋,又是何人?
她顯然早已被廟外的驚天大戰與那兩聲石破天驚的稱呼驚動。
此刻顯化真身,目光急切地掃過廢墟,瞬間便定格在那相互對視、氣息激盪的兩人身上。
她的目光先落在銀甲黑袍、氣勢沖霄的楊戩身上,輕聲喚道:
“二哥……”隨即,那雙清澈如秋水的美眸,帶著七分震驚、三分不敢置信的期盼,緩緩移向那青袍道人。
當她的視線,與楊蛟那雙含淚帶笑、充滿了無盡愧疚與思念的目光相遇的剎那……
時間,彷彿真的停止了。
沒有疑惑,沒有遲疑。
一種源自靈魂本源、超越一切神通法術的血脈共鳴,在她心間轟然炸響!
那是一種比楊戩方才的感受更加直接、更加純粹的感應!
“大……哥……?”
楊嬋紅唇微張,這兩個字輕得如同夢囈,卻帶著撕心裂肺的力量。
淚水瞬間決堤,如同斷線的珍珠,沿著光滑的臉頰滾落。
她嬌軀微顫,一步步,踉蹌著向前走去,目光死死鎖在楊蛟臉上,彷彿生怕這只是一場幻夢,眨眼便會破碎。
楊蛟再也無法維持表面的平靜,淚水終於滑落。
他張開雙臂,迎著向他走來的三妹,聲音哽咽:“三妹……是我,大哥……回來了。”
“大哥!”
楊嬋再也抑制不住,發出一聲帶著哭音的呼喚,如同乳燕投林,猛地撲入楊蛟張開的懷抱之中!
雙手緊緊環住兄長的腰身,將臉龐深深埋入那帶著風塵與熟悉氣息的青袍之中,放聲痛哭!
那哭聲裡,有萬載的委屈,有無盡的思念,有失而復得的狂喜,更有卸下所有堅強偽裝後的脆弱。
楊戩站在原地,看著相擁的兄長與妹妹,看著楊嬋那顫抖的肩膀,聽著那壓抑了太久的痛哭,他緊握三尖兩刃刀的手,終於一點點鬆開。
刀身低鳴,化作銀光沒入體內。
他堅毅冷峻的面容上,線條一點點軟化,鼻尖湧起強烈的酸意,眼前也不由蒙上了一層水霧。
他邁開腳步,走到相擁的兩人身邊,伸出微微顫抖的手,先是重重拍了拍楊蛟的肩膀,千言萬語化作一聲沉痛的:
“大哥!”隨後,又將大手輕輕覆在楊嬋因哭泣而顫抖的背上。
楊蛟一手緊緊摟著懷中的三妹,另一隻手抬起,與二弟的手緊緊相握!
兄弟二人手掌交握,力量之大,指節都微微發白,傳遞著無聲的激動與確認。
萬載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今日,在這華山之巔,歷經磨難,跨越輪迴,楊家三兄妹,終是衝破了命運的捉弄,再度團聚!
肅殺之氣被這濃得化不開的親情暖意徹底驅散。破碎的山巔,彷彿也因為這三道緊緊相擁的身影,而重新煥發出一種撼動人心的生機。
陽光穿透尚未完全平息的能量塵埃,灑落在三人身上,勾勒出一幅歷經劫波、親情不泯的永恆畫卷。
積壓了萬載的別離之苦,化作了楊嬋止不住的淚水與楊戩微紅的眼眶。
而無盡的疑問,關於楊蛟如何死裡逃生,關於這萬載經歷,關於那定光歡喜佛的陰謀,都暫時被這失而復得的巨大喜悅所淹沒。
此刻,唯有相認,唯有擁抱,唯有這流淌在血脈中、穿越了時空阻隔的溫暖,才是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