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塔頂,鍾素安聽完清源詳盡的補充後,並未立刻行動。
他屏退左右,獨自靜坐雲床,雙目微闔,彷彿在調整著某種狀態,又像是在以某種超越常理的方式,遙遙感知著葬魔谷深處那道撕裂空間的傷口。
一個時辰後,他睜開眼,眸中一片古井無波的深邃。
“琛兒,清源,隨我走一趟。”他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前呼後擁的排場。
鍾素安一步踏出,身形已不在塔內。
李琛與清源只覺周身空間微微扭曲,眼前景物飛速流轉,不過幾次呼吸之間,那令人窒息的葬魔谷瘴氣已然撲面而來,蝕骨魔窟那猙獰的入口近在眼前。
這等縮地成寸、近乎瞬移的神通,讓李琛心頭凜然,對師尊的修為有了更深的認知。
黑巖山分壇的弟子見到副教主親臨,激動得幾乎要跪伏下去,卻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
鍾素安目光掃過魔窟入口,那噴湧的魔氣與石壁上蠕動的暗紅紋路,讓他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你們在此等候。”他吩咐一句,便徑直走向洞口。李琛與清源緊隨其後。
再次踏入魔窟,感受與清源探查時又自不同。
在鍾素安身週三尺之內,那粘稠惡意的魔氣與致幻氣息彷彿遇到了無形的壁壘,紛紛退避消散,連那令人心煩意亂的魔音低語也徹底沉寂。
他步履從容,如同漫步自家庭院,所過之處,光滑的黑色洞壁似乎都變得黯淡了幾分。
通道深處那如同心臟搏動般的轟鳴越來越近。
當那巨大的、旋轉著噴吐魔氣的黑色漩渦,以及邊緣那道慘白、仍在緩慢掙扎擴張的新生裂隙映入眼簾時,鍾素安停下了腳步。
他的目光,第一次顯露出徹底的凝重。
沒有去看那些在霍鋒、蘇婉等人戒備下,於封印光幕外嘶吼徘徊的魔物,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道裂隙和其後的漩渦之上。
他靜靜地站著,彷彿一尊亙古存在的石像。
時間在這一刻似乎變得粘稠。李琛和清源屏住呼吸,不敢打擾。
他們看到,師尊的瞳孔深處,有點點星芒生滅,彷彿在推演著無數種可能,解析著那裂隙構成的本質與背後連線之地的恐怖。
良久,鍾素安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對著那劇烈波動、已現裂痕的“小九宮封魔陣”光幕虛虛一按。
沒有任何聲響,那由清源和眾弟子拼盡全力佈下、此刻已搖搖欲墜的臨時封印,如同陽光下的冰雪,悄無聲息地瓦解、消散,還原為最本源的靈氣。
“吼——!”
封印消失的剎那,被壓抑的魔氣如同決堤洪流,伴隨著裂隙後傳來的一聲充滿暴虐與貪婪的模糊咆哮,更加洶湧地噴發出來,無數魔影尖嘯著撲向眾人!
清源真人紫雷戟瞬間雷光大盛,霍鋒重劍嗡鳴,蘇婉指尖綠芒吞吐,就要上前迎敵。
然而,鍾素安左手隨意地拂了拂衣袖。
如同清風拂過山崗。
那些撲來的魔影,無論是低階的陰影,還是氣息強悍接近化神期的扭曲怪物,都在觸及那無形清風的範圍時。
動作驟然僵直,隨即如同沙雕般寸寸瓦解,連一絲魔氣都未能殘留,徹底歸於虛無。
輕描淡寫,湮滅魔潮。
這一幕,深深烙印在李琛等人眼中,讓他們對煉虛合道之境的力量,有了近乎恐懼的敬畏。
解決了聒噪的“蒼蠅”,鍾素安再次將注意力投向裂隙。
他雙手開始結印,動作舒緩而自然,帶著一種玄奧的道韻。
沒有刺目的靈光,沒有震耳的轟鳴,但隨著他指尖的每一次划動,虛空之中,便有無形的道紋生成,烙印在裂隙周圍的空間之上。
起初是點點星輝亮起,如同夜空中遙遠的星辰,散發出清冷、穩固的光芒,定住了裂隙周邊紊亂的空間波動。
緊接著,一道道柔和卻堅韌如同古藤的翠綠光華憑空浮現,纏繞上那些星辰光點。
彼此勾連,形成一張覆蓋在裂隙表面的、充滿生機與淨化意韻的大網,不斷消磨著滲出的精純魔氣。
這還未完。鍾素安口中誦出低沉而古老的道音,每一個音節都引動著周圍天地靈氣的共鳴。
赤紅的離火之精、濁黃的戍土之氣、湛藍的坎水之靈……種種天地本源之力被強行抽取、匯聚。
依照著某種至高無上的法則,層層疊疊地烙印、編織在那星辰與古藤構成的網路之上。
整個過程看似緩慢,實則不過數十息間。一座遠比“小九宮封魔陣”複雜、精密、強大百倍的複合封印大陣,已然成型。
這座大陣並非簡單的能量屏障,它更像是一個活著的、擁有自我調節能力的生態。
結合了空間禁錮、能量淨化、物質穩固乃至一絲時間延緩的至高道則。
當最後一道印訣完成,鍾素安並指如劍,點向大陣核心。
“封!”
一聲輕叱,如同言出法隨。
整座複合大陣驟然亮起,散發出一種溫潤而浩瀚的磅礴氣息。
星辰定空,古藤淨化,離火焚邪,戍土鎮源,坎水滌穢……各色光華流轉不息,形成一個完美的迴圈。
那道原本在不斷掙扎擴張的慘白裂隙,如同被無數只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擴張之勢瞬間停止,甚至隱隱有被壓縮回去的跡象!
洶湧噴發的魔氣洪流,被那層層疊疊的淨化之力過濾、消解,滲出速度驟減九成以上!
整個洞窟內令人窒息的魔壓為之一輕,連牆壁上那些蠕動的暗紅紋路都黯淡了不少。
洞窟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只有封印大陣運轉時發出的、如同宇宙呼吸般的低沉嗡鳴。
李琛等人看著那被牢牢鎖住的裂隙,以及明顯變得“溫順”的魔氣,心中不由得鬆了口氣。
然而,鍾素安的臉上卻沒有任何輕鬆之色。
他凝視著那在封印下依舊頑強存在的裂隙,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此陣,結合空間禁錮與周天淨化之力,足以暫緩其勢,顯著削弱魔氣滲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李琛和清源。
“然,此非根治之法。
此裂隙如同附骨之疽,其根源在於兩界壁壘之薄弱,或被無上魔能由彼端強行貫穿。
封印再強,亦如堤壩阻洪,只能延緩,無法消除源頭。
維繫此陣,需持續牽引地脈靈機與周天星力,消耗不小。”
他抬手指向那被死死壓制,卻依舊散發著不祥幽光的裂隙。
“更要者,此裂隙既成,便如同在此界留下了一個清晰道標。
彼端之魔帝,定然已然知曉。
今日我能封印,異日,祂未必不能找到方法,以更強之力,破封而出,甚至……以此為基礎,撕開更大的缺口。”
鍾素安的話,像是一盆冷水,澆滅了眾人剛剛升起的一絲希望。
封印成功帶來的安全感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憂慮。
他們爭取到了時間,但危機並未解除,反而像一顆埋藏極深的炸彈,引線仍在緩慢燃燒,而遙控器,掌握在一位恐怖莫測的魔帝手中。
“回去吧。”鍾素安最後看了一眼那被重重封印的裂隙,轉身,率先向洞外走去。
“儘快找出永久彌合空間,或是徹底阻斷魔氣源頭之法。我們的時間……恐怕不多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通道黑暗中,留下李琛與清源,望著那運轉不休、卻前景未卜的強大封印,心情沉重如山。
暫時的穩定之下,是更加洶湧的暗流。與魔帝的較量,從這一刻起,已經進入了更加兇險、更加直接的層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