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陽光被魔域濁氣過濾得昏黃無力，懶洋洋地照在金光陣內。
短暫的休整時間，倖存者們分食著昨日收集到的、少得可憐的食物殘渣，空氣中瀰漫著咀嚼聲和壓抑的嘆息。
李琛獨自坐在一處斷牆下，小心地從懷裡掏出那個古樸玉瓶，倒出一粒培元丹服下。
丹藥入腹，化作溫和的暖流，滋養著他那絲微弱的真氣。
上午的武道練習讓他渾身肌肉痠痛，卻也奇異地讓他精神振奮。
回味著清源道長所說的“振動”、“共鳴”，雖然自己難以在武道上引動靈氣，但這種試圖與天地溝通的理念，卻深深觸動了他。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點將臺殘基上那道靜坐的青衫身影——鍾素安。
仙長依舊如古井無波，彷彿外界的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
揮手間冰封缺口，彈指間金光護佑，那種舉重若輕、近乎神明般的力量，以及面對魔族窺探時的從容不迫，早已在李琛心中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一個念頭，如同野草般在他心底瘋狂滋生，再也無法抑制。
他摸了摸懷中那本早已翻爛的《茅山基礎吐納訣》，又想起自己因無法練武而受盡的白眼和欺凌。
想起父母在魔災中慘死的模樣，想起昨日請神時那冥冥中的一絲回應……所有的畫面最終匯聚成一個無比清晰的渴望。
他想要力量！不是凡俗的武力，而是像鍾仙長那樣，能夠真正掌握天地玄奧，庇護一方的無上大道！
這個念頭讓他心跳加速，血液沸騰。
但他也深知自身根骨不佳，乃是“朽木”之資，仙長何等人物，豈會看得上自己？
巨大的憧憬與深深的自卑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撕裂。
猶豫、掙扎、恐懼……最終，對“道”的嚮往壓倒了一切。
他想起了清源道長的話：此界靈氣充沛，只是常人不得其法。
或許……仙長有辦法呢？哪怕只有億萬分之一的機會，他也必須試一試！
深吸一口氣，李琛猛地站起身，因動作過猛而牽動了痠痛的肌肉，令他齜牙咧嘴，但他眼神卻異常堅定。
他整理了一下破爛的衣衫，然後，一步一步，朝著點將臺走去。
腳步沉重，心跳如鼓。
越靠近，越能感受到鍾素安身上那股淵深似海、無法揣度的氣息，讓他本能地感到敬畏，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終於，他走到臺基下，距離鍾素安約有三丈之遙。
這個距離，已是他能承受的極限。
他停下腳步，雙膝一軟，“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額頭深深叩下。
“仙……仙長！”少年的聲音因緊張而顫抖，卻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小子李琛，冒死懇求仙長……收我為徒！”
聲音不大，但在相對寂靜的陣內，卻清晰可聞。
附近一些休息的倖存者紛紛投來驚訝、疑惑，甚至帶著些許嘲弄的目光。
這小子，瘋了吧？就他那身子骨，還想拜仙長為師？
鍾素安緩緩睜開眼，目光平靜無波，落在伏地不起的少年身上，無形的壓力籠罩著李琛，讓他感覺背上彷彿壓了一座大山，冷汗瞬間浸溼了後背。
清源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微微蹙眉，卻並未上前打擾。
他了解師兄，收徒之事，非同小可，絕非兒戲。
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數息，每一秒都如同一年般漫長。
終於，鍾素安開口了，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為何想學道？”
李琛身體一顫，抬起頭，臉上已無血色，但眼神卻像兩團燃燒的火焰。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竭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
“回……回仙長！小子自幼體弱，無法習武，受盡冷眼欺凌……
魔災降臨，父母罹難，小子苟活性命，於這煉獄中掙扎……本以為此生就此渾噩而終，直至……直至昨日僥倖請神，得遇仙長！”
他的聲音陡然激動起來：“仙長神通，如皓月當空，讓小子知天地之大，道法之玄！小子……小子不甘心！
不甘心再如螻蟻般任人宰割，不甘心只能眼睜睜看著身邊的人受苦受難而無能為力！”
鍾素安靜靜聽著，目光深邃，彷彿能穿透人心：“所以，你想學道，是為復仇？為獲取力量，不再受人欺凌？”
“不！不全是！”李琛猛地搖頭，急切地分辯，眼神真摯而灼熱，“復仇之心，確有！不想再被欺凌，也想！但……但小子更想……更想能像仙長您一樣！”
他伸手指向那巍峨的冰牆，指向籠罩眾人的金光陣，聲音因激動而哽咽：“小子想擁有力量，不是為了踐踏他人，而是……而是為了能守護！
守護像昨日那些絕望的鄉親，守護這片或許還能重建的家園！
小子根骨愚鈍，自知乃是朽木，仙長若能垂憐，點撥一二，小子願付出任何代價，吃盡世間萬苦。
只求……只求一個能走上道途的機會，一個將來或許能……保護想保護之人的機會！”
說完，他再次重重叩首，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肩膀因激動和緊張而微微顫抖。
他將內心深處最真實、最純粹的渴望，毫無保留地袒露出來。
是復仇，是自強，但最終指向的，卻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守護”之念。
周圍一片寂靜，那些原本帶著嘲弄目光的倖存者，此刻也收斂了神色，默默地看著那個跪伏在地的瘦弱身影。
這番話，觸動了他們內心最柔軟的地方。在這朝不保夕的亂世，誰不渴望擁有力量來守護珍視的一切？
清源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淡淡的欣賞。
此子心性，確實赤誠。
鍾素安凝視著李琛，久久不語。
天地間牢固的空間法則，對此界生靈是枷鎖，但對此子所言的那顆“守護”之心，或許……正是叩問大道所需的一把鑰匙？
根骨不佳，在此等環境下，未必是絕路。
他那點微末的請神感應，也說明其神魂或有特異之處。
收徒？於他而言，本是計劃之外。
但在此界行走，若有一本土根苗悉心培養，或許能更快洞察此方天地更深層的奧秘，於探尋法則異動、完成使命或有裨益。
時間一點點流逝，李琛的心一點點沉下去，絕望開始蔓延。
果然……還是不行嗎……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之時，鍾素安平淡的聲音再次響起，卻如同驚雷般炸響在他的耳畔：
“道途艱險，九死一生。汝，可願承受？”
李琛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望向那雙深邃如星海的眼眸，巨大的驚喜瞬間沖垮了所有的顧慮，他幾乎是嘶啞著喊出聲：
“願！弟子萬死無悔！”